静默片刻,陈慕渊搁下茶杯,面上并无愠色,只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起身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罢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渐起的晚风里,“且先回去,筹备今夜那场‘宴席’要紧。陛下的重头戏,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几乎同时,四方馆的朱漆大门前,顾寒洲的马车堪堪停稳。他未等随从摆好踏凳,便已撩袍下车,步履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散朝后他便直奔此处,一来是为兑现对北堂嫣的承诺,二来……他心底还压着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向南宫怀瑾确认。
馆内灯火已初上,映着他沉稳却隐含锐利的侧影,一步步踏入那片未知的静谧之中。
四方馆内,沉香袅袅,南宫淮瑾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几。听闻下人禀报,道是新科状元顾寒洲只身求见,他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哦?”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玉貔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与他素无往来,他倒敢独闯此处。有意思。”
一旁的黑袍老者——璇玑,原本已起身披上外氅,闻言脚步蓦地顿住。他此行潜入大雍,明面是为药王谷长老会与慕青玄的纠葛,实则最要紧的使命,便是看住这位心思深沉的南幽帝王。陈慕渊那边的约定固然重要,但比起南宫淮瑾此刻可能生出的变数,也只能暂搁一旁。
他缓缓褪下刚系好的披风,转身坐回阴影处的圈椅中,声音低哑:“陛下,此人此时来访,恐非寻常礼节。老朽暂不离席,且静观其变。”
南宫淮瑾瞥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淡漠的弧度:“随你。”随即抬手,“请顾状元进来罢。”
房门轻启,廊下的灯火将来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顾寒洲步履平稳,青衫磊落,独自踏入这弥漫着异国熏香的厅堂,朝主位上的南宫淮瑾拱手一礼,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角落里那团沉默的黑影。
暮色透过雕花长窗,将室内的光影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棋盘。一场原本推迟的会面,与一场不期而至的暗访,在这四方馆的顶楼,悄然撞在了一起。
顾寒洲踏入房内,目光触及角落那团沉默的黑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只这瞬息之间,他周身温文敛尽,右手往腰间一抹——一道冷冽如秋水的寒光倏然抖直,竟是一柄柔韧的软剑!剑风呼啸,人已如离弦之箭,直取璇玑要害!
一切发生得太快。南宫淮瑾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茶盏,只愕然看着那昨日殿上文质彬彬的新科状元,此刻竟化身索命修罗,剑招凌厉狠辣,与璇玑缠斗在一处,招招逼向死穴。烛火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曳,将两人交错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殊死相搏的鬼魅。
璇玑起初似未料到这书生竟有如此身手,仓促应接,黑袍很快被划开数道口子,暗红的血珠溅上地毯。他气息渐乱,步伐已见踉跄。
“够了!”
南宫淮瑾终于出声,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盯着顾寒洲,眼中惊疑未消:“状元郎,此乃何意?”
顾寒洲的剑尖堪堪停在璇玑喉前三寸,稳如磐石。他侧过半张脸,烛光映亮他锋利的眉眼,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与陛下要谈的事,不能有外人在场。”
南宫淮瑾眸光骤凝。不能有外人?什么事需要如此隐秘?他此行……究竟代表谁?是北堂嫣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意志?
未待他细想,顾寒洲左手已探入腰间,指尖一弹,一粒青莹莹的物件划破空气,落入南宫淮瑾掌中。
触手温润,竟是一颗打磨光滑的青色佛珠。
南宫淮瑾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青色烫了一下,猛地抬眼,失声低喝:“你竟然是他的人?!”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刹那,原本横在璇玑颈间的剑锋微微一偏。璇玑竟不顾利刃,趁机猛地撞开剑身,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从南宫淮瑾掌中夺过那枚佛珠!
他将珠子死死攥在手里,凑到眼前,借着摇晃的烛火细细端详。那青色的光泽似乎勾起了某种深埋的记忆,他手指颤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顾寒洲,喉头滚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你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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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顾寒洲嗤笑一声,截断了他的话。那笑声里浸满了寒冰与不屑,他剑尖再度抬起,遥指璇玑心口,“你们长老会,还配称他一声‘主子’?背信弃义,转投慕青玄,害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便是你们药王谷长老会的‘忠义’?!”
字字如刀,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愤恨与冰冷杀意,在这密闭的厅堂内凛然回响。璇玑握着佛珠的手背青筋暴起,张了张嘴,却在对上顾寒洲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睛时,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南宫淮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目光如刀般射向顾寒洲:“你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顾寒洲手腕一翻,灵巧地将那枚青玉佛珠从璇玑僵硬的指间夺回,收入怀中。随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指尖一弹,纸页便如离弦之箭般飘向南宫淮瑾。
南宫淮瑾展开纸张,目光急扫。上面的字迹遒劲却略显匆忙,显然是默写而成——那正是季泽安从南幽传回的密信内容。只看了数行,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捏着纸笺的手指骨节泛青,猛地抬眼,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朕离国之前,已与幽若议定,南幽……南幽无意重启战端!她怎会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