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盛宴,那顾寒舟……他看到了所有。从冰到玻璃,从诗酒到刀兵,从高产作物到流火弹,再到最后摔碎玉环……他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他那完美无瑕却令人不安的履历,他那与我的治国思路“不谋而合”到惊人的策论……
此人,是绝世英才,还是莫测隐患?
在此等南幽剧变、危机骤临的关口,将他完全隔绝在外,是否明智?将他置于眼前,近距离观察,甚至……让他参与一二,是否会更快地看清他的底色?亦或是引狼入室?
电光石火间,我已做出了决定。
“刘公公!” 我扬声,叫住了那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脚步声一顿,随即返回。“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公公隔着殿门恭敬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地响起:
“去,把新科状元顾寒舟,也一并请来。”
门外,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的凝滞。随即,刘公公那波澜不惊的恭谨声音传来:
“是。老奴……遵旨。”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消失在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我转过身,背对着殿门,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上。南幽的疆域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如同隐藏着无数噬人猛兽的深渊。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我,即将在这深宫之中,与我最核心的臣子,以及那位神秘的状元郎,共同面对这突如其来、却又早已暗流汹涌的惊涛骇浪。
顾寒舟……你会以何种姿态,踏入这风暴眼中的勤政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夜色已深如浓墨,宫道上除了巡逻禁军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响动。然而,勤政殿内外的气氛,却与这表面的宁静截然相反,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殿门无声开启,几道身影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与匆匆赶路的微喘。
兵部尚书田恩瀚甲胄未卸,只是摘了头盔,浓眉紧锁,脸上白日演武时的兴奋早已被凝重取代;监军所统领苏大虎依旧一身利落劲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无需言表的忠诚与等待命令的急切;户部尚书沈佳文官袍稍显凌乱,显然是从家中被急召而来,脸上还残留着被高产作物与潜在贸易冲昏头脑后的些许红晕,但此刻也已尽数化为紧张与困惑。
令我微感意外的是,浅殇推着轮椅,将面色苍白、裹着厚厚裘袍的北堂少彦也送了进来。父皇显然并未安寝,或许是一直在摘心楼关注着宴会后续,亦或是被碧落救治惊云的动静惊动。他靠在轮椅上,气息微弱,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直视着我,带着不容错辨的忧虑与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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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丞相龚擎紧随其后,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脸上已无白日盛宴最后时刻那“算无遗策”的畅快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洞悉世事的肃穆。他默默站到北堂少彦轮椅旁,花白的眉毛在宫灯下微微颤动。
最后踏入殿门的,是顾寒舟。
他依旧穿着那身崭新的青色进士公服,身形清瘦,步伐平稳。深夜被急召入宫,面对如此阵仗,他脸上却无半分惊惶或好奇,只是平静地垂眸,走到最末的位置站定,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与周遭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巨大的堪舆图一眼,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或者……漠不关心。
人到齐了。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我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直接将手中那封染血、字迹模糊的密信,递给了离我最近的田恩瀚。
“看看吧。”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田恩瀚双手接过,就着灯光,迅速浏览。他粗豪的面容在看清内容的瞬间,骤然变色!握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一股混合着震惊、暴怒与后怕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眼中喷涌,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南幽——狗贼!!!”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又看向堪舆图上南境的位置,眼中血丝弥漫:“陛下!徐州据点……季庄主他们……!”
“往下看。”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冷冽。
田恩瀚强压怒火,将密信递给身旁的苏大虎。苏大虎接过,目光如电扫过,他比田恩瀚更加沉默,但周身那股铁血煞气却骤然升腾,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死死盯着“南幽正规军”、“专戮大雍之人”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里。他没有出声,只是将信递给了沈佳文。
沈佳文是文官,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的血腥战报与背叛?他看完信,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拿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这……这……南宫淮瑾他……他们白天还……” 他语无伦次,显然被这前后反差巨大、阴谋气息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消息冲击得心神大乱。高产作物带来的喜悦与对贸易的憧憬,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信最后传到了北堂少彦手中。浅殇将信纸展开,凑到灯下。北堂少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字,他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浅殇连忙为他抚背。待咳嗽稍平,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痛与凌厉的杀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一旁的老丞相龚擎。
龚擎接过信,戴着老花镜片凑得极近,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看完。他枯瘦的手指在“乌图幽若所议,恐已成空”、“南幽朝局有变”、“慕青玄动向不明”等处微微停留。看完后,他缓缓摘下眼镜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数百年的沧桑与疲惫。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预料之中的沉重,也有对我早已心存戒备、未雨绸缪的一丝叹服,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骤然揭开的、血淋淋的危局的深深忧虑。
最后,信传到了顾寒舟手中。
他是殿内资历最浅、身份最微妙的一个。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想看看这位新鲜出炉、来历神秘、被陛下破格在此时召见的状元郎,会作何反应。
顾寒舟接过那染血的薄绢,动作依旧平稳。他垂眸,目光落在那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看得极其认真,速度却并不慢。从他的脸上,读不出田恩瀚的暴怒,苏大虎的冰冷,沈佳文的惊慌,北堂少彦的沉痛,亦或是龚擎的沉重。
他就那样看着,眉峰未曾动一下,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在读到“药人之患未除”、“黑水城”时,那平静的眸底,似乎有极其幽微的、难以捕捉的涟漪荡开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折好,双手递还给最近的浅殇,由浅殇呈回给我。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言,也未与任何人对视,重新恢复了那种恭谨而疏离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