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卫若眉每天都在紧张地准备着。天还没亮她便起身,对着铜镜一遍遍地练习不同的表情——或淡然,或热切,或专注,或漫不经心。
她要让自己的脸变成一张白纸,想画什么便是什么。雪影站在一旁,看着她变换各种神色,心里暗暗佩服,面上却不动声色。
盛州城有一处有名的茶肆,叫陆羽茶楼。铺子坐落在城东的柳巷深处,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上下三层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层的窗棂都镂刻着不同的花鸟图案。
还有一个极大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棋盘和茶具,常有文人雅士围坐对弈,品茗论道。
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声名远播的大文人,他们常常组局,分为正反双方,一起辩论。
辩论的题目五花八门——从治国之道到诗词格律,从经史子集到市井杂谈,无所不包。
辩到精彩处,围观的众人或鼓掌叫好,或摇头叹息,或拍案而起,加入战团。
其他的各路人员便会纷纷驻足围观,以观点结交朋友。时间久了,自然而然,观点相同的会成为一个阵营。
而茶楼中最有名的两个阵营,分别为飞羽阵营和游鱼阵营,各自由一名文坛的清流领袖带领着。
飞羽的领袖姓谢,人称谢先生,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目光如炬,言辞犀利,是出了名的“铁嘴”。
游鱼的领袖姓顾,人称顾先生,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诛心。
两人在茶楼辩论了数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各自的追随者却越来越多。
卫若眉这天让霍飞继续守在小院中,她穿上男装,带着雪影直奔陆羽茶楼。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披一件薄薄的水绿色披风,腰间系着水绿色腰带,头发用白玉簪束起。
她收到线报——这天,皇帝会隐藏身份,混在人群中听大家辩论。
这个消息是贾冬花了大价钱从宫里套出来的。皇帝近来心情烦闷,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北境军步步紧逼,东境战事胶着,他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偶然听人说陆羽茶铺的辩论精彩纷呈,便起了微服出宫的念头,想出来透透气,听听民间的声音。
卫若眉知道,这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马车在柳巷口停下,卫若眉下了车,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巷子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混着老榕树的清苦气味,让人心神宁静。她迈步往里走,雪影跟在身后,像一片无声的影子。
茶铺里已经人声鼎沸。一楼大堂里摆着几十张桌案,坐满了人,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书卷。二楼的雅间窗子开着,可以俯瞰整个大堂。三楼的阁楼是贵宾区,寻常人上不去。
卫若眉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是上好的,碧绿的叶片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今日辩论的题目是“治国当以德为先还是以法为先”。
飞羽阵营的主辩是个年轻书生,穿青衫,戴方巾,眉目清秀,口若悬河。他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讲到当朝政事,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游鱼阵营的主辩是个中年儒士,穿灰袍,蓄短须,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珠玑。他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驳斥对方的观点,每驳一句,便端起茶盏抿一口,从容不迫。
卫若眉听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她的目光不时扫向大堂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穿着普通、身形魁梧的男子,看似在喝茶,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随时能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她心里有数了——皇帝来了,就在附近。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涩的,她却喝得有滋有味。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三楼阁楼的窗子上。窗子半开,里面隐约坐着一个人,被屏风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玄色的衣角。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的光,一闪而过。她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雪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皇帝是认得她的,所以她今天出门改了容貌,以她的笔力,还是画得很差,但她已经花了心思画了很久,她在铜镜中反复观看,说不上有多好,但不仔细看,熟人已经认不出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