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炉上的酒壶,从容不迫地为众人一一斟满酒杯。
温热的酒液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气。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孝升(龚鼎孳的字,此人是崇祯七年的进士,但是行为各方面比较适合这个角色,所以就拿来用了。),你还是太年轻了。”
钱谦益放下酒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陛下越是沉默,就说明,我等的奏疏,越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环视众人,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光芒。
“诸位,要看清事情的根本。”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事情的根本,不在于一个张宁,也不在于一个周王。”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根本在于,陛下,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已有锦衣卫,东厂。如今又设立的廉正司。与成化年间的西厂何异?只不过是将掌权人从太监换成了宗亲。”
“咱们这位陛下手段高明,三个机构,完全不同的构成,监察百官又相互制约!”
“诸位想过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要绕开我等文臣,绕开内阁,绕开六部,将天下大权,独揽于一身!”
“这是皇权,对我等官权的侵夺!”
“今日,他可以为了盐案,让周王在山西胡来。那明日,他就可以为了税赋,为了边饷,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宗亲!”
“届时,我等案牍之上批复的条陈,朝堂之上议定的国策,还算得了数吗?”
“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为的不就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吗?”
“若君王不再需要我等,那这天下,又将变成何等模样?”
“我等今日若不争,他日,在这皇权无止境的扩张之下,人人,皆为鱼肉!”
一番话,字字诛心!
谢升和房可壮脸上的愤慨,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而年轻的龚鼎孳,更是被这番剖析惊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
这是两种治国理念的搏杀!是一场关于权力归属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望向了那被风雪笼罩的紫禁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