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在皇极殿内不断响起,汇成一股刚猛无俦的声浪,竟是生生压过了文官们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向身边的王承恩,轻声问道:“此人是谁?”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人名唤李大能,乃是京营的一名刚提拔的百户。英国公呈上来的名册上说,此人操练最为刻苦,武艺在同袍之中,堪称翘楚。”
“李大能……”
朱由检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向前一步,对着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壮汉,用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李大能。”
“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子。
陛下……记住了我的名字?
记住了我这个……普通大头兵的名字?
一股比刚才更加猛烈百倍的激流,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的脸庞,因为极致的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被认可、被尊重的巨大荣耀!
这一刻,什么封官许愿,什么金银赏赐,都变得无足轻重。
天子,记住了他的名字!
“卑……臣……”
李大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更加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叩向那片冰冷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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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重重砸在。
狠狠砸在那些文官们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砸得他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而对于那些同样跪着的士卒和匠人来说,这磕头的闷响,却是天地间最嘹亮的号角!
是共鸣!
是认同!
是他们被整个天下踩在脚下、压抑了一辈子,终于得以向君王宣泄的呐喊!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更多的人,将额头重重叩向地面,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激动与忠诚。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身上。
那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混着泪水,在金砖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痕迹,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朱由检没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被压抑了太久,被轻贱了太久,一旦被点燃,便足以燎原天下的悍勇之气!
直到那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声,渐渐平息。
朱由检才缓缓走下丹陛。
他在所有人惊愕到呆滞的注视下,亲手将那个满脸血污的百户,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了起来。
“好汉子。”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比石头还硬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手,按住了李大能试图再次下跪的膝盖。
“朕,不喜人下跪。”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果决。
“朕要的,是能为朕,为这大明,站着生,站着死的脊梁!”
李大能身躯一震。
那双虎目之中,再度涌出滚烫的热泪。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火堵住,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誓言。
朱由“检松开手,转身,重新面向那两百名已经站起身的兵卒与匠户。
“王承恩。”
“奴婢在。”
“开宴!”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
早已准备就绪的内侍们,如同最驯服的流水一般,将一张张矮几,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坛坛澄澈的御酒,送了进来。
这绝对是皇极殿自建成以来,最奇特,也最荒诞的一场宴席。
一边,是噤若寒蝉,食不下咽的文武百官。
他们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珍馐佳肴,味同嚼蜡。
一名老臣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烧鹅,眼神里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屈辱。
这哪里是御宴?
这分明是皇帝为他们准备的一场公开的凌迟!
而另一边,则是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兵卒匠户。
他们起初还十分拘谨,但在看到天子亲自为李大能满上一碗酒,又看到英国公张维贤和工部尚书范景文带头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吃肉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饿了太久了。
不仅仅是肚子,更是那颗被踩进泥土里的心。
今天,皇帝亲手给他们喂饱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吃着一块肥肉,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着油渍,吧嗒吧嗒落在面前的酒碗里。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边关的军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那歌声,粗粝、沙哑,甚至有些跑调。
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带着一股埋骨沙场的悲壮豪情!
渐渐的,一百名士卒,都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在雄伟的皇极殿内回荡,竟是将那丝竹管弦的宫廷雅乐,压得一丝不剩。
文官们脸色铁青,浑身冰凉。
他们只觉得那歌声化作无数把钝刀,一刀一刀,正来回剐着他们的骨头。
这是示威!
这是那些他们眼中的“丘八”,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最赤裸裸的,胜利者的示威!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还跟着那豪迈的节拍,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御案。
一下。
又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在守护!
这大明的天下,又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