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空旷大殿。
“今日,乃崇祯元年之始。”
“朕设御宴,与诸卿同乐。”
来了!
所有官员的心,都在这一刻猛地揪紧!
朱由检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窃窃私语或眼神交换的时间,他将目光投向殿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霍然起身,沉重的龙袍下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弧线。
他一步步走到殿前,迎着殿外刺破黑暗射入的万丈阳光,对着那广阔的天地,对着他脚下的万里江山,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宣告。
“宣!”
“军器监匠人一百名!”
“宣!”
“京营士卒一百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决绝。
“入殿!”
“与朕同食!”
那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圣旨,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颠覆纲常,践踏礼法的一幕,在他们面前,血淋淋地发生。
殿外,响起了整齐划一,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那不是朝臣们上朝时,官靴踩在金砖上的清脆声响。
那是军靴踏地的闷响!是草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粗粝、朴实,带着泥土与铁屑气息的声音!
在所有文官屈辱、愤怒、惊骇的注视下,两列衣着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的队伍,缓缓走了进来。
走在左侧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公爵荣耀的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实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步履铿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百名来自京营的士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鸳鸯战袄,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挥之不去的尘土与汗味。
他们努力挺直了胸膛,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金砖,而是薄薄的冰层。
他们的脸上,混合着一种极致的敬畏、紧张,与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自豪。
走在右侧的,是工部尚书范景文。
这位尚书大人此刻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奉旨行事的无奈,有对同僚的歉意,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激动。
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一百名来自军器监的匠人。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蓝布短褂,许多人的衣服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与铁锈。
他们的手,粗大、黝黑,布满了老茧与伤痕。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的方向,甚至不敢去看两旁那些身穿锦绣袍服的官员。
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惊恐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能踏足的,传说中的皇极殿。
这两百人,就像是两股浑浊的溪流,汇入了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
瞬间,便让这片湖水,变得泾渭分明。
一边,是衣冠楚楚,面如死灰,浑身散发着“礼法”与“尊贵”气息的文武百官。
另一边,是衣衫朴素,神情拘谨,身上带着“汗水”与“劳苦”味道的兵卒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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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由检,就站在那条无形的分割线前。
他没有回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从那一百名士卒和一百名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紧张与惶恐,也看到了他们极力压抑的激动与荣光。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百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们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那位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天子对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过,能走进这道门,站在这座殿里。”
朱由检缓缓开口,他的话语朴实得不像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者。
“外面的读书人,那些官员,管你们叫丘八,叫匠户。”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贱籍,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
此言一出,百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一些老臣的身子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而那些兵卒和匠户,则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背负在身上的烙印。
“可在朕眼里,不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朕的江山,不是靠那些文章诗词撑起来的!”
“是靠你们!”
他伸手指着那些士卒。
“是靠你们,在边关,在卫所,顶着寒风,饿着肚子,用血肉之躯,筑成我大明的长城!”
他又指向那些匠人。
“是靠你们,在炉火边,在案台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双被磨破、被烫伤的手,为我大明的军队,打造出保家卫国的神兵利器!”
“没有你们,朕这龙椅,坐不稳!”
“没有你们,我大明万里河山,守不住!”
“所以,今天,朕请你们来。”
“不是恩赐!”
“不是施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声震寰宇!
“是朕,代表这大明江山,谢你们!”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我大明真正的脊梁!”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谕,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一个士卒和匠人的心头!
他们脑子里那根名为“尊卑贵贱”的弦,被皇帝亲手、彻底地斩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从他们胸膛中散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惶恐与自卑,化作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
“陛下!”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身坚实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
他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俺……俺李大能,就是个大头兵!烂命一条!”
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陛下如此看重俺们这些丘八!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陛下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陛下让俺赴死,俺绝不皱一下眉头!”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他这声发自肺腑的咆哮,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卒和匠户心中的火焰。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