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屿默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手指在金属把手上停了一秒。
门很沉,实木的,是父亲当年特意选的。说是有分量,才压得住场。他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忽然懂了 —— 有些东西太重,推开了,就得接着。
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杨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没喝茶,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注定败诉的庭审。
董屿默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继续往里走。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滑动鼠标点开一封未读邮件,全程没看杨正一眼,仿佛对方只是沙发上的一道影子。
空气里的尴尬,浓得快要凝成胶冻。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云层厚得像要砸下来。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把其余的角落衬得像深不见底的潭。
杨正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厉害:“小董总。”
董屿默没抬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却空茫得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杨律师还没走?”
客气,却在逐客。
杨正站起来,没敢走近,就站在光晕边缘。深灰色西装熨帖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我是特意等您的。”
“等我?” 董屿默终于抬眼,目光淡得像水,却又冷得像冰,“等我问您,为什么十几个电话都打不通?还是等我问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母亲的办公室?”
杨正的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话。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痕,让他看起来瞬间老了十岁。
“关于联系不上……”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陈董突然提出要撤销家族信托,我是管理人之一,必须优先处理。信托一旦进入撤销程序,您父亲留下的 A、B 方案都会被封存,在程序走完前,任何人都碰不得。”
董屿默没说话,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均匀得像倒计时。
“我辜负了您的嘱托,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确实…… 不方便接电话。” 杨正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轻重。
董屿默依旧没吭声。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 是哪个部门还在加班。
杨正等了几秒,硬着头皮补了句:“陈董办公室的事,是她临时叫我谈撤销的法律细节,我……”
“杨律师。” 董屿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您不用解释。” 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优雅得近乎疏离,“您不是森森的法律顾问,您做什么,见谁,都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理解。”
滴水不漏的话,却比直接指责更像一把刀。
杨正听明白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微微欠身:“谢谢小董总体谅。”
“虽然 A、B 方案现在都被冻结了,” 杨正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像耳语,“但要接触 B 方案,其实…… 还有一个办法。”
董屿默敲鼠标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正脸上,眼神却依旧飘着 —— 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很远的地方。“哦?”
一个单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钩子。
“家族信托公司那边,还有一份备份。” 杨正的声音更低了,“按流程,A 或 B 方案启动后,律所公示销毁另一方案原件,再把执行方案交给信托公司落实。但现在信托被冻结,如果最终真的撤销…… 那份备份,就不再属于‘保密存管’范畴。按合同条款,受托方必须向利益相关方,提供存档文件的副本。”
绕来绕去的话,董屿默一秒就懂了——备份、信托公司、撤销后的可接触权。
他终于正眼看向杨正,眼神里多了点实质性的东西,却依旧冷:“我妈知道这个备份吗?”
“应该不知道。” 杨正摇头,“这是受托合同附件里的执行细节,陈董…… 不会关注这些。”
董屿默忽然低笑一声,没什么温度,像冰碴子撞在一起。“所以,杨律师的意思是,等我母亲的撤销程序走完,您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份备份弄出来给我?”
“是。按流程要一年左右,我会尽力。”
董屿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破碎的金色。光很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脑子里却只有母亲那句话 ——“他是你父亲董怀深的私生子”。
像根淬了冰的刺,扎在太阳穴上,一动就疼得钻心。
杨正还在等他的回应,可董屿默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 飘回父亲的书房,飘回那句 “账要清,路要正”,飘回陈奥莉那双眼底藏刀的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肩膀却极轻地垮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杨律师,”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您特意来告诉我这些。今天辛苦了,您先回去吧。”
又是逐客。
杨正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他微微躬身:“那我先告辞了。小董总,保重。”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董屿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车流如织,人声鼎沸,宁州的夜晚热闹得鲜活。可这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办公室,父亲教他看财务报表。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父亲就耐着性子,一点一点讲。
“屿默,” 父亲的声音像在耳边,“做企业就像做人。账要清,路要正。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记住了吗?”
他当时点了头,现在好像懂了。
又好像,彻底不懂了。
**
出租屋里,王鸿飞坐在电脑前。
耳机里传来陈奥莉别墅的动静 —— 脚步声、水声、偶尔的笑语声,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得他耳膜发紧。
监控画面分割成四块,客厅、厨房、主卧走廊,还有董屿白的房间,屏幕冷光映得他眼底泛青,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董屿白先回来,直奔厨房,从冰箱里翻出蛋糕和果汁,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奶油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然后陈奥莉也回来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脆响轻快得像在跳一支嘲讽的舞,带着一身若有似无的香水味,透过监控音频飘进王鸿飞耳朵里。
王鸿飞盯着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砸穿桌面。
等。
等董屿默回来。
等争吵爆发。
等那封信炸开第一道裂缝。
但董屿默一直没出现。
晚上十点,陈奥莉拉着董屿白坐在客厅沙发上,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