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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文件夹:「云港旧事」
林晚星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她点开。
云港旧时的风土人情。
鼠标快速滑动,缩略图连成模糊的色带。老城墙、护城河、黄色面的……都是很寻常的城市纪实。
她的目光像筛子,滤过这些熟悉的风景。
林晚星加快了速度。她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一种直觉——既然他把这些照片单独整理出来,里面没准有东西。
有三张看似不起眼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个街角拍的。冬天,天色灰蒙蒙的,街边有个露天修自行车兼配钥匙的小摊。摊子很简陋,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铺在地上,摆着钳子、扳手、几串钥匙胚。摊主背对镜头,正在低头捣鼓一把车锁。
而在摊子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臃肿的棉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双手捧着一个烤红薯,正低头啃着。红薯冒着白气,烫得他小脸皱成一团,但吃得很香。
她将脸凑近屏幕,几乎能想象出那股甜腻滚烫的香气,混合着冬天街头的煤烟味。他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男孩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他的嘴角,沾着一点焦黑的红薯皮。
但那张脸——
林晚星放大了照片。
缺了一颗门牙。眼角微微下垂。专注吃东西时嘴唇抿起的弧度。
是小王鸿飞。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里的细节一点点浮现:男孩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鞋子上沾的泥点,修车摊后面有家“老王理发店”的褪色招牌,还有远处电线杆上贴着的“专治疑难杂症”小广告。
第二张照片,一家饭店门口。
饭店装潢不错,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同一个小男孩。
他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人。棉袄的帽子戴上了,只露出冻红的耳朵尖。
而饭店沿街的窗户里,透过反光,隐约映出两个人的侧影。
林晚星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玻璃反光有点模糊,但能分辨出:一个是修车摊主的背影,穿着深色旧棉袄。
另一个……
是个女人。
年轻,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长发披肩。她微微侧身,腹部有明显的隆起。
至少怀孕五六个月了。
女人的侧脸轮廓——
林晚星屏住呼吸。
虽然模糊,虽然隔着玻璃反光,但那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使模糊也掩不住的矜持姿态……
是陈奥莉。
怀孕的陈奥莉,在云港一家饭店里,和修车的王大力见面。
而小王鸿飞,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着。
第三张照片,是在病房。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病房门口偷拍的。
画面中央是病床,床上躺着十四岁的林晚星,手腕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胃管,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第一次通过第三者的角度看到那时的自己。那么瘦,嶙峋的锁骨像要刺破病号服。阳光惨白地照在床单上,却照不进她紧闭的眼帘。
陈奥莉。中年了,穿着质地考究的羊绒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倾身,紧握着女孩的手,脸上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心疼和疲惫的神情。
而女孩的左手边——
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瘦弱青年,青涩、土气。
二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毛衣。他低着头,正小心地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
少年的侧脸清晰:瘦,但轮廓已经显出成年后的俊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削苹果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是十八岁的王鸿飞。
林晚星盯着这张照片。
2014年。她在云港市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陈奥莉来看她。王鸿飞作为“陪护”也在。
这些她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把这个场景拍了下来。
在她最脆弱、最不堪的时刻。
在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只有王鸿飞留下来陪她,只有陈阿姨还愿意来看她。
而这时,董叔叔站在病房门口,按下了快门。
记录了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打开照相功能,对着电脑屏幕,把这三张照片——修车摊前的王鸿飞,饭店窗影里的陈奥莉,病房里的三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又把牛皮相框里的照片拍了下来。
手机摄像头对焦时发出轻微的“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拍完,她关掉文件夹,退回桌面。
合上电脑。
拿着从相册里抽出的,她作为小小新娘和哥哥的合影的照片。
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看见,就不再是秘密。它变成了一颗种子,落在土壤里,不知会长出真相的花,还是谎言的刺。
她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