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宁州的行程远不止于此。周日的下午或晚上,他总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陈奥莉管家老周的家里,给老周正上高中的儿子补习功课。
补习常常持续到晚上十点。结束后,王鸿飞会婉拒老周留宿的好意,坚持打一辆顺风车,颠簸接近三个小时返回东山厂的宿舍。
抵达时,往往已是凌晨一两点。窗外是沉寂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映照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名为“野心”的光。
起初,老周对待王鸿飞,保持着一位资深管家应有的谨慎与距离。王鸿飞试探着打听陈奥莉家的情况,老周的回答总是圆滑得像抹了油,不透露任何实质内容,话题总能巧妙地绕回儿子的学习上。
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在王鸿飞尽心尽力的辅导下,老周儿子那原本岌岌可危的成绩,像是被施了魔法,数学物理稳步提升,连最头疼的英语也破天荒地被老师表扬了进步显着。看着儿子脸上重燃的学习热情和书桌上越来越多的“优”,老周紧绷的心防,开始不易察觉地松动。
他从最初的客套疏离,到后来会主动给王鸿飞泡上一杯好茶,留他吃顿便饭。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不再只是“今天天气哈哈哈”,而是会带上些零星的、关于主家的信息。
“王老师,你是不知道,”一次饭后,老周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像是随口抱怨,“前几天,默少爷在家,好像是想从下面哪个分公司调个人上来用,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夫人堵回去了。”
王鸿飞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心跳却漏了一拍。他状似无意地问:“哦?屿默哥想用人,陈董事长怎么会不同意?”
老周压低了些声音,模仿着陈奥莉当时那冷硬又不耐烦的语气:“‘跟你说了多少次,用人要谨慎!分公司的人,知根知底吗?背景干净吗?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总部塞!你是嫌我们现在太清静,非要给人递话柄、插钉子吗?’哎呦,那个语气重的……连我在旁边听着都替默少爷难受。”
老周摇摇头,“夫人那个人,在家里说话,有时候是真不给人留脸面。”
王鸿飞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寒意。阿猫阿狗……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还有一次,老周提到丁雅雯的“云间艺廊”。
“默少爷和少奶奶请夫人去参观转型后的新画廊,本想着让她也开心开心。结果……”老周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王鸿飞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那是他耗费心血为董屿默策划的第一步,目的是让那个濒临破产、只是董屿默玩票性质的画廊先活下来,喘口气。他内心深处对此是骄傲的。
“结果陈董事长不满意?”他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何止是不满意!”老周仿佛心有余悸,“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没给留。说‘正经画廊不潜心研究艺术、不卖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给人拍照、卖门票、卖周边、卖咖啡?说出来不怕同行笑话!改名摄影棚或者咖啡馆都比这个贴切!典型的挂羊头卖狗肉!这种模式,没有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内核,能热闹几天?’”
王鸿飞安静地听着,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有种隐秘的爽感——看吧,陈奥莉,你嗤之以鼻的东西,正是我能救活你儿子产业的智慧,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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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又涌起强烈的不甘——她根本不懂,这仅仅是引流和维持现金流的第一步!他后续关于如何筛选有潜力的年轻画家、如何策划主题画展、如何将流量有效转化为艺术品消费的完整方案,还没来得及向董屿默详细阐述!
他几乎能想象到董屿默当时的难堪,以及事后可能会产生的念头——是不是王鸿飞出的这个“馊主意”,才让他在母亲面前如此丢脸?
这或许,也是董屿默后来对他态度急转直下、近乎半失联的原因之一。
老周咂咂嘴:“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默少爷脸色铁青,少奶奶眼圈都红了。我本来还觉得那画廊弄得挺新颖,挺好看,结果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鸿飞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同情,心里却已冷硬如铁。他得不到认可,连展示全貌的机会都被剥夺。这一切,更加坚定了他必须依靠自己、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决心。
他知道老周作为管家,能接触到的森森木业核心商业机密有限。但这些家庭内部的摩擦、母子间的权力拉锯、陈奥莉的固执与短视,同样是珍贵的情报。
他站起身,礼貌地告辞,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可靠、略带疲惫的家教老师模样。
“周叔,下周见。让小斌把那套模拟题做完,我过来重点讲。”
“哎,好,好!王老师,路上小心啊!”老周将他送到门口,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关上门,王鸿飞走进寒冷的夜风中,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骨髓里透出的冷,比夜风更刺骨。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林晚星笑靥如花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
她是他的光,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必须更快地往上爬,拿到足够多的筹码。只有这样,他才不再是别人口中可以随意打发、任意羞辱的“阿猫阿狗”,才能真正守住他的光,才能让那些轻视他的人,连本带利地偿还。
野心是喂不饱的野兽,一旦出笼,便只能不断向前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