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的这两个月,宁州的空气里渗进了凛冽的寒意。对林晚星而言,这两个月是伤口愈合、日渐依赖的温暖时光;而对王鸿飞来说,却是在希望与失望的锯齿上来回拉扯,磨得人心力交瘁。
也正是这份磋磨,将他心底那点不甘的星火,逼成了必须燎原的野望。
东山家具厂扭亏为盈的报告是他呕心沥血之作,成本控制、良品率提升、甚至初步的生产线优化方案,条分缕析,数据翔实。他记得那天在云间艺廊,董屿默眼底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那句笃定的承诺——“需要总部的资源,不用客气。” 那语气,仿佛他王鸿飞已是董屿默棋盘上即将过河的那枚“车”,直捣黄龙指日可待。
他期待着,预想着调令,甚至暗自勾勒过在总部大楼里与董屿默并肩的场景。
然而,总公司的嘉奖文件下来时,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迎头浇下。
红头文件,措辞喜庆。厂长张经理被点名表扬,誉为“力挽狂澜的领头雁”,据说额外拿到一笔可观的年终分红。他手下的几个亲信,也各有几千到一万不等的奖金和“先进工作者”的头衔。而他王鸿飞,名字确实被“总部亲自提名”了,结果是——升任质检科副科长,月薪上调105.7元。
一百零五块七毛。
此时,精准的轻视比粗暴的否定更伤人。
王鸿飞盯着工资条上那个精确到角的数字,指尖用力至微微泛白。这数字像一句精心计算过的嘲讽。它承认了你的功劳,却用最廉价的方式将其量化、打发。
他缓缓将工资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无法复原的、坚硬的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至于董屿默承诺的“奖金”,最终以一种更私人、也更屈辱的方式抵达。一次他去艺廊送资料,丁雅雯温柔地递给他一个素雅的信封,语气带着温柔与关怀:“鸿飞,这段时间辛苦了,屿默让我把这个给你,一点心意,别推辞。”
信封里是五千块现金,以及一沓印着“云间艺廊”Logo的咖啡体验VIP优惠券。
王鸿飞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接过信封,指尖却像被烫到一样。这不像论功行赏,更像是对一个跑腿勤快的下属,或者……一个需要被打发的穷亲戚的施舍。
他给董屿默打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响了七八声后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会议讨论。
“鸿飞?什么事?我这边马上要开会。”
“屿默哥,关于总部的嘉奖……”
“哦,那个啊,看到了,好事!继续努力!”董屿默语速很快,带着惯常的、上位者的鼓励口吻,“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先这样?”
“嘟…嘟…嘟…”
第三次,第四次……后来,电话能接通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接通,也总是在“忙”,马上就要去“忙”,或者刚刚结束一场“忙”。
疏远,不需要理由,只剩下结果。
王鸿飞握着手机,站在东山厂宿舍冰冷的窗户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无力感,从脚底慢慢爬升,缠绕住心脏。他感觉自己像是个精心打扮、赴了约会被爽约,对方却连个像样借口都懒得编的……怨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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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珍视的机会,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次即抛性的消费。
具体来说,那是一种被利用完后随手丢弃的空洞感。
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至少是颗重要的棋子,此刻却清晰地看着自己变成了一步“闲棋”,甚至是一张被用过即弃的废牌。野心需要养分,而轻蔑是最好的催化剂。
期待落空后的愤怒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又无处发泄,因为对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正面交锋的机会。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算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只剩下内里伤筋动骨的闷痛。自我怀疑和对外界的揣测,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本就脆弱的自信。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天傍晚,他再次拨通董屿默的电话,意料之中地转入了语音信箱。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被需要感的亲近笑容,声音温和:
“晚星?明天又是周末了,你手腕上的刀口还没好利索,我去宁州陪你吧?”
这两个月里,林晚星因着手腕伤口需避感染,被沈恪和蒋凡坤像保护稀有动物般看着,不适合在宁州与东山之间长途奔波。于是,反向的奔赴便落在了王鸿飞肩上。
每个周末,他都会从东山县乘车赶来宁州,看望林晚星。陪她吃顿饭,听她絮叨些医学院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翻着医学课本。他享受着这种被她需要和依赖的感觉,像是在冰冷的算计中汲取唯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