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刚踩着廊下的薄雪去传话,宜修便转身对着李嬷嬷摆手。
窗纸上的日影斜斜切过紫檀木桌,将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映得发亮,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坠子上的珍珠却纹丝不动,端的是沉稳气度。
“等甘家和富察?福敏把名单送来,你记着添几个人。”宜修抬眸一笑,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案上蜷着的猫,“章佳?阿克敦、兆佳?德成、辉发那拉?诺岷,还有齐方起、萨克达?巴特尔、高斌——誊写时都往前挪挪,让他们显眼些。”
李嬷嬷愣了愣,手里的茶盏盖差点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响:“主子,这几位……多是些年轻举子,还没熬出头呢,把他们列这么前,怕是要惹眼。”
“要的就是没熬出头的。”宜修嗤笑一声,拿起案上的银鼠暖炉揣进怀里,暖意顺着衣襟漫开,“给他们家里递个话,这两年先收收心,立业要紧,身边别沾那些不清不楚的人。秋闱在即,干净身子骨才能走得远。”
李嬷嬷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脸上堆起笑纹:“前日给贵妃、佟老夫人她们送的衣裳,回话都说好呢。贵妃娘娘昨儿在荣妃、惠妃跟前,拿着那件石青刻丝袄子说,‘我虽没儿女绕膝,可这儿媳、孙辈的孝心,比谁都厚’,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哦?”宜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像个得了趣的孩子,“那惠妃、荣妃的脸,怕不是比锅底还黑?”
“可不是!”李嬷嬷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声音都亮了几分,“敏妃打发人来说,她俩出咸福宫时,帕子都快攥破了。再过两日,三福晋的信怕又要寄来,指定要‘骂’您偏心呢。”
宜修摇摇头,捻着袖口的银线绦子,绦子上的铃铛轻轻作响:“三嫂是蜜罐里泡大的,娘家是镶黄旗的根基,自然不用费心思讨好谁。年节送礼本就是各凭心意,她没送是她的体面,我送是我的礼数,倒成了我的不是?”话虽带嘲,语气里却没半分恼意,反倒藏着几分对这位妯娌的理解。
李嬷嬷又说佟老夫人的欢喜,说老夫人摸着那件月白绫袄上的缠枝莲纹样,直叹“这得费多少心思”,在佟佳氏的老姐妹跟前显摆了好几遭,连带着雍郡王府的体面都长了几分。
宜修听着,只淡淡道:“不过是早两个月挑的料子,试了几十种绣法,原是想着老人家怕冷,用了三层驼绒里子,倒没想成了她的体面。”
说罢,她敛了笑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气氤氲中,眼神沉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说正事。皇阿玛把静安留在宫里,绝非只为算账那么简单。”
李嬷嬷敛了笑,垂手侍立,腰背挺得笔直。跟着主子这些年,她早摸清了规矩——每当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是关乎朝堂的大事了,半分错不得。
“要么是要动户部和地方织造局的人,要么是要清国库的旧账。”宜修冷笑道:“这国库亏空,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大臣们借的银子,堆起来能压塌三间库房。咱们乌拉那拉氏还好,没到靠借国库度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