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没接茶，望着殿外沉沉的天。端静的决绝，布嫔的卑微，蒙人的贪婪，儿子们的冲动……令他身心俱疲。

乾清宫的金砖地被往来的朝靴踩得发响。殿外，蒙古亲王们的呼号像闷雷滚过，“严惩毒妇”的声浪撞在朱红宫墙上，震得檐角铜铃乱响；殿内，皇子与大臣们分成几派，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龙案上——

“喀喇沁部欺辱公主，是可忍孰不可忍！请皇上出兵征讨！”直郡王胤禔按着腰间佩刀，声如洪钟。

“郡王息怒，”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北疆刚定，若再起战事，恐动摇国本……”

“依臣看，当遣使安抚，许些赏赐，大事化小……”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起初的怒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瞥了眼那个声音发飘的言官，心里暗笑：连自家道理都讲不响，还敢掺和蒙古事务？

又看向几个力主怀柔的文官，嘴角勾起冷笑——这群人，平日里喊着“以和为贵”，真到了割地赔款时，跑得比谁都快。

李德全的闯入像颗石子砸进沸水。“皇上！”他跑得袍角翻飞，跪在地上直喘，“后妃们全在慈宁宫跪着！太后哭晕了两回，布嫔娘娘……布嫔娘娘额头磕得全是血，正三跪五叩求苏麻喇姑替端静公主说话呢！”

康熙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奏折散落一地，却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往殿外走，徒留满殿人面面相觑。

谁也猜不透，帝王此刻奔向慈宁宫的脚步里，藏着几分父爱，几分权衡。

慈宁宫的檀香混着泪水的咸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康熙刚跨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刺得心口一缩：布嫔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月白色常服的膝盖处早已被血浸透，额头上的猩红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泪水在下巴凝成珠。

“皇上！”布嫔膝行几步，抓住康熙的龙袍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绸缎里，“救救端静！救救咱们的女儿！她在喀喇沁受的苦，还不够吗？！”

周围的妃嫔“唰”地跪下一片，敏妃带着哭腔求情：“皇上，布嫔姐姐一片慈母心，求您看在端静公主年幼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太子妃抱着明德，眼圈通红，也跟着人群求情。

康熙的手悬在半空，想扶，又猛地收回。定定望着布嫔那张被血泪糊住的脸，想起当年她刚生下端静时，抱着襁褓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可龙椅上的雕刻硌着掌心，提醒他肩上的江山比儿女情长重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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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布嫔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若要降罪，就让臣妾替她受着！臣妾愿出家为尼，日日为大清祈福；若还不够，臣妾以死谢罪！只求您……让端静平安活着……”

太后在太妃搀扶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皇上，端静是你的骨血，不能任由外人欺辱……”苏麻喇姑攥着佛珠，枯槁的手微微颤抖，终究没说一个字。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寒。“梁九功，”他的声音像淬了霜，“送你布主子回宫。传旨：布嫔兆佳氏，侍朕多年，淑慎有仪，着册封为妃，赐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