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付了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箱子。司机跟我说了句“过年好”,我回了句“过年好”,他就开车走了。我站在巷口,拉着箱子,往里看了一眼。巷子不长,也就两百多米,我家在最里面,是一栋六层楼的老房子,我们家在三楼。楼道口有个感应灯,以前是一有人经过就会亮,但这次我往里走了几步,灯没亮。我跺了跺脚,还是没亮。坏了?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往里走。巷子里的路不太平,有积雪,也有冰,走起来咯吱咯吱的。经过一楼那户人家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电视声,很大,像是在放春晚的倒计时,还有说话声,嘻嘻哈哈的,很正常。
我走到我家那栋楼,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关着,但没有锁。我推门进去,楼道里一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我皱了皱眉。这味道不对。以前楼道里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偶尔还夹杂着隔壁陈奶奶家炖肉的香味,但从没有过消毒水的味道。我上了三楼,站在家门口。门口贴着一副春联,红色的纸,金色的字,上联是“喜居宝地千年旺”,下联是“福照家门万事兴”,横批是“五福临门”。春联很新,应该是最近贴的。春联下面,门把手上裹着一个红色的绒布套,也是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指尖传遍了全身。是触感。门把手上的绒布套是湿的。不是潮,是湿的,像被人用水浸透了,冰凉的液体从绒布套里渗出来,沾了我一手。我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看,手心上沾了一些暗红色的痕迹。我以为是绒布褪色,凑近了闻了闻。一股腥味,浓烈的、粘稠的腥味,混着铁锈一样的气息,直冲鼻腔。
那不是褪色。那是血。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我盯着自己手心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脑子转不过弯来。怎么回事?门把手上有血?谁的血?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扇门。春联还是那副春联,金色的字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门还是那扇门,深绿色的铁皮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除了门把手上那个湿透了的红色绒布套。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擦了大概有半分钟,直到手心再也看不到红色。然后我重新走到门前,这次我没有直接握门把手,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绒布套的边缘,把它提了起来。绒布套下面,是金属的门把手,银色的,上面还沾着一些没被绒布套吸干净的血迹,沿着门把手的弧度往下淌,在门上拉出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我把绒布套扔在地上,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凉的,金属特有的凉。我转动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门没锁。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阵冷风从屋里吹出来,裹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霉味,而是更复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某种药材,苦涩的,带着土腥气。屋子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门把手,一只手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屋里,照到了玄关,照到了鞋柜,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个老式的挂钟。
挂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妈?爸?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爸?”
还是没人应。
我走进屋里,把箱子放在玄关,顺手按了一下门口的灯开关。没反应。灯没亮。停电了?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我举着手机往里走,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客厅里的家具都在,沙发、茶几、电视柜,一样不少,但所有的东西上都蒙着一层灰,像很久没人住过了一样。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杯子里还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电视柜上摆着那个老式的相框,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候的全家福,我爸我妈站在我两边,都笑得很开心。照片很干净,像是有人擦过。
我又叫了一声:“妈?你在不在?”
这次我听到了回应。
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沙,沙,沙,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均匀。我转身看向厨房,厨房的门半掩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一点画面——灶台,砧板,还有砧板上放着的一把菜刀。那把菜刀我认识,是我妈用了二十多年的那把,刀柄缠着红绳,刀身上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深色印记。那把刀不应该在那儿。我记得我妈用完刀都会擦干净放回刀架上。
沙,沙,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从厨房的更深处传来的,在冰箱的方向。我慢慢走向厨房,每一步都很轻,但脚下的地板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我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门开了,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厨房,灶台、水槽、冰箱、窗户,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地板上有一条长长的拖行的痕迹,从冰箱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在灰尘中显得格外清晰。痕迹是暗红色的,跟门把手上那些血迹的颜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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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道痕迹,顺着它的方向往冰箱那边看。冰箱是关着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冰箱贴,有旅游景点的那种,也有我妈从超市买东西送的。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凑近了看,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不太一样,像是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的。上面写着:
“小远,别开门。”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近,就在我背后,是呼吸声。粗重的、潮湿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身后,张着嘴,热气打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厨房门口什么都没有。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是电视机突然被打开的声音,很大的音量,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小远回来了,小远回来了,小远回来了……”
那声音不像任何人。不像我爸,不像我妈,不像任何我认识的人。那声音像是一盘磁带被录了太多遍,声音都失真了,带着一种刺耳的金属质感。但那声音里藏着一种熟悉的东西,一种我明明听过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节奏,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某个童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唱腔。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着客厅,照到了那个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亮着,但那不是正常的电视画面,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灰白色的噪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声音就是从那个雪花屏幕里传出来的,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接了。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真的、活生生的、我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把手机死死地按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她说:“小远,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