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有追问“那种东西”是什么。他看了林薇几秒钟,放下手里的纸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布袋,递给她。袋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看不懂的符文。
“挂在床头,”老头说,“不要打开,不要沾水,挂足四十九天。”
“多少钱?”林薇问。
老头伸出两个手指。
“两百?”
老头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说了一个数字。林薇愣了一下,但还是扫了二维码付了款。她拿着那个红布袋走出店铺的时候,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有些东西不是不请自来,是你自己招来的。”
小主,
林薇脚步一顿,想问清楚,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扎他的纸人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她回到家,把红布袋挂在了床头。那个袋子在白色的台灯下显得格外刺目,红得像血,金线绣的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关灯,台灯开着,客厅的灯也开着,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红布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虽然她也知道这东西大概率没什么用,但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只要有一点寄托,恐惧就能被压下去一小截。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有做梦。
没有听到“嗒”的声音。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切都很正常。林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熬过去了。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藤蔓已经快要垂到地上了,叶片肥厚翠绿,绿得有些发黑。
那天她心情不错,去上班的路上甚至还哼了几句歌。在公司,同事说她气色好了很多,她笑着说周末睡了个好觉。午饭的时候苏糖发消息来道歉说昨天开会没接到电话,问什么事,她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苏糖发了一串肉麻的表情包过来。
下午下了班,她坐公交回家,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盒草莓。上楼的时候,四楼走廊那盏坏了的灯突然亮了。林薇愣了一下,那盏灯已经黑了大半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怎么突然就亮了?她试着跺了一下脚,灯灭了,又跺一下,灯亮了。
亮是亮了,但灯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昏黄色的,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发绿,发冷,像医院走廊里的那种光。灯光照在走廊的白墙上,墙上的裂纹看起来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林薇快步走到401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锁今天出奇地好开,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就开了,甚至不需要往左拧两圈半再往右回半圈。她推门进去,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她捂着鼻子打开灯,客厅里一切如常,地板干净,沙发整齐,茶几上的水杯纹丝未动。她走到阳台,绿萝好好的,没有烂根也没有枯叶。她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都是新鲜的,没有变质的。那股臭味像幽灵一样飘在空气里,你走近了它就散了,你一转身它又来了,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林薇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臭味淡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完全散去。她煮了水饺,坐在餐桌前吃,吃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那种“有人在看我”的直觉,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实在的压迫感,像有一束目光黏在她的后脑勺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
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手掌印。
很小,很小。是婴儿的手掌印。
五个手指的印痕清晰可见,小小的,圆圆的,像五颗豌豆按在了墙上。那个手印的位置很高,离地面至少有两米,一个婴儿根本不可能够到那个高度,除非它不是爬上去的,而是飘上去的。
林薇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手印跟前。她伸出手,比了一下自己的手,那个手印只有她手掌的三分之一大。她凑近了看,手印不是用颜料或者什么脏东西印上去的,而是墙壁本身的颜色发生了变化,就像那一片墙皮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了,变成了比周围更深、更暗的灰白色。
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比周围的墙壁要凉得多,像摸到了一块冰。而且那种凉意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的,而是像电流一样顺着指尖往上窜,窜到手腕,窜到小臂,最后在肩膀的位置炸开,化成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林薇猛地缩回手。她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背抵到了餐桌的边缘。她低下头,看到餐桌上那碗水饺还在冒着热气,但那些热气不是在往上升,而是在往下沉,像白色的雾一样贴着桌面流淌,缓缓地,缓缓地,流向桌子边缘,然后坠落下去。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嗒”,这一次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有人在她耳边用气音说了一个字。她没听清那个字是什么,但那个声音的余韵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膜,扎进了她的脑子,在里面嗡嗡地响。
“你——来——了——”
不对。不是这个。林薇后来反复回忆,始终无法确定那天晚上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大脑海马体里装了一个播放器,循环播放着一段她不想听到的录音。
她跑了。
她抓起手机和钥匙,连外套都没穿就冲出了家门。她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过那盏发绿光的灯,跑出单元门,跑过香樟树,一直跑到小区大门口才停下来。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十一月的夜风吹在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身上,冷得她直哆嗦。
小主,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看到她这副模样,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姑娘,怎么了?”
林薇直起身,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摇了摇头,走到马路对面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罐热咖啡。她不抽烟,但那一刻她觉得尼古丁也许能让她的神经镇定下来。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咖啡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心里,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还是热的,还是有血有肉的。她拿出手机给苏糖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有空吗?我想去你那里住一晚。”
苏糖几乎是秒回:“来!正好我今天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你来陪我!”
林薇苦笑了一下,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庄,几栋居民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大部分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像一只只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车子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报了苏糖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庄在车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但她没有注意到,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在等红灯的时候,司机终于开口了:“姑娘,你是从翠屏山庄出来的?”
“嗯。”
“那个小区啊,”司机顿了顿,“我跑车七八年了,那边晚上的单子基本不接。”
林薇睁开眼:“为什么?”
司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边……不太平。前几年出过事,好像是一个孕妇,从楼上摔下来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那边老住户都知道,晚上那一带挺邪门的。”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林薇靠在后座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握得很紧,纸杯被捏得变了形,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滴在她的手指上,像血。
苏糖住在城南的一个新小区,电梯高层,楼下有门禁,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林薇到的时候苏糖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头顶,看到林薇就扑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冻死了你!”苏糖摸着林薇冰凉的手,“你怎么穿这么少?”
“忘拿外套了。”林薇说。她没有说真话,或者说,她说了真话的一部分。
苏糖没有追问。她把林薇拉进电梯,按了十八楼,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公司发生的趣事,谁又被老板骂了,谁又偷偷谈恋爱了,谁又在茶水间讲八卦被她听到了。林薇听着,嘴角弯了弯,但没有笑出来。
到了苏糖家,她先洗了个热水澡,借了苏糖的睡衣穿上。苏糖把客厅的暖气开到最大,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铺在沙发上,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苏糖选了一部喜剧片,看了不到二十分钟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林薇也跟着笑了几声,但那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电影放到一半,苏糖忽然按了暂停,转过头看着林薇:“说吧,出什么事了?”
林薇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咝咝声。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没气的可乐,暗红色的液体里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圆形的,白晃晃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苏糖,”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确定。但我奶奶信,我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次庙里,她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另一种形态,在另一个维度继续存在。科学上不是也有那种说法吗?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化。说不定鬼魂就是一种能量形式呢?”
林薇没想到苏糖会给出这么一个混合了民俗和科学的答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第一个晚上的“嗒”声,到地板上的水渍和那个人形印痕,到那只红色的小鞋,到墙壁上婴儿的手印,到下沉的热气,到她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她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四年前在南京的那次手术。
苏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林薇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还在咝咝地响,楼下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鸣笛,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某个遥远世界的叹息。
“林薇,”苏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那个东西是冲你来的?因为……因为你以前……”
“我不知道。”林薇把脸埋进手掌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来找我。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当时?”
“也许是因为你搬家了,”苏糖说,“也许那个东西一直在找你,只是之前你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或者它找不到你。你搬了新家,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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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过来了?”林薇接过话头,苦笑了一下,“你是说它像快递一样,我改了地址它就重新投递了?”
苏糖没有笑。她拿起手机,飞快地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把屏幕递到林薇面前。上面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翠屏山庄灵异事件汇总”,发帖时间是一年前。
林薇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401那户之前住的老太太,听说死得很不安详,半夜经常有人听到她屋里传来哭声。”
“不是老太太,是老太太的女儿,年轻的时候生了个死胎,后来精神就不正常了,老太太就是被她女儿害死的。”
“我住302,有次半夜回家看到401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我以为是小偷,拿手电一照就没了。”
“401的阳台正对着我的卧室,我经常看到401阳台上有黑影晃来晃去,但那户明明没人住。”
“你们说的都不对,401最邪门的是那个孕妇。前年有个孕妇从401摔下来,一尸两命,听说是因为产后抑郁。从那以后401就没人敢长住了,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是住不了多久就搬走了。”
林薇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回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前年。孕妇。从401摔下来。一尸两命。她抬起头看着苏糖,苏糖的脸色也很难看。
“林薇,”苏糖说,“你那个房子,401,死过人。一个孕妇带着孩子摔下去的。”
林薇把手机还给苏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河,璀璨又冷漠。她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房东的表情,那个嗓门很大的胖阿姨,她问房子以前租给过什么人,房东说上一对小夫妻搬走了,再往前一个老太太去世了。她没有提孕妇,没有提坠楼,没有提一尸两命。
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想说。不管怎样,林薇现在知道了一件事——那个跟着她的东西,也许不是四年前在南京的那个孩子,而是本来就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一直在等她,或者说,一直在等任何一个住进401的单身女人。
苏糖让她不要回去了,先在自己家住着。林薇同意了。那天晚上她睡在苏糖家的沙发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客厅的灯开着,手机放在枕边,随时准备拨打110。但她一夜无梦,睡得比过去一周都要好。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没有回翠屏山庄,她和苏糖一起去了城隍庙。苏糖说她认识一个在那里摆摊的阿姨,据说很有本事,能看事。林薇本来不信这些,但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她已经没有资格说“不信”了。
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中心,四周是仿古建筑,卖各种工艺品和小吃。穿过热闹的商业街,往里走,有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苏糖在一家卖手串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和店主说了几句话,店主指了指巷子深处。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副已经褪色的对联。苏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看起来很普通,就像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
“阿姨,这是我朋友,想请您看看。”苏糖说。
阿姨看了林薇一眼,那目光不锐利,也不神秘,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她侧身让她们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一盏小灯泡照着。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的味道,檀香、艾草、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草药被烤焦了的气味。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个神龛,神龛前面供着几盘水果和一杯清水。阿姨让林薇坐在八仙桌前,自己坐在对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碟子,碟子里装着一些米,白花花的,颗粒饱满。
“把手放在米上,”阿姨说,“不要说话。”
林薇照做了。她把右手掌心朝下放在米上,米粒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阿姨盯着那碟米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让林薇把手拿开。碟子里的米表面很平整,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阿姨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像看到了什么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姑娘,”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身边跟着一个小孩子。”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张了张嘴,苏糖先开口了:“多大的孩子?”
阿姨摇了摇头,从米碟里捏起几粒米,放在掌心,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五粒的时候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是个女婴,”阿姨说,“很小,还没足月。她不是最近才跟上的,她跟了你很久了,至少有三年。只是之前你住的地方阳气重,或者有什么东西镇着,她进不去。你搬了新家之后,那个地方本来就阴,她就趁虚而入了。”
小主,
林薇的手指开始发抖。三年。四年前的手术,如果是那个孩子,那就是四年,但阿姨说三年。差了近一年。也许阿姨说得不够准,也许那一年里孩子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也许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南京的那个,而是这个房子里的那个,那个和孕妇一起从四楼摔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