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茂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喊了两声,没人。屋子里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播着什么抗战剧,但就是不见人。他又喊了两声,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刘德茂从屋子后面绕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半盆猪食。
小主,
“远山?咋了?”刘德茂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叔,你今天进我宅子了?”李远山直截了当地问。
刘德茂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后面猪圈忙活,没出过门。咋了?”
李远山把煤油灯和八仙桌上的饭菜说了一遍,刘德茂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先是发白,然后又泛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他把盆放在地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
“远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怕。”他顿了顿,“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除了交代我把钥匙给你,还交代了一句话。他说,宅子里的那位客人要是出来了,就让你跟他说一声,他该走了。”
“什么客人?谁该走了?”李远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刘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线装本子和一个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他把本子和信封都递给李远山:“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让我等你回来之后,等那位客人出现了,再交给你。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李远山接过本子和信封,翻开本子,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李家老宅异闻录,远山吾孙亲启。”下面是祖父的署名和日期,写于一九九三年,那是他出生的前一年。他快速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内容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本笔记里写的是这座老宅里发生过的一系列诡异事件,从光绪年间开始,一直记录到一九九三年。最早的一条写的是光绪二十三年,李家一位先祖某天晚上发现正房的八仙桌上凭空多出了一副碗筷,以为是家里佣人摆错了,没当回事。但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事情连续发生,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就像是专门给什么人准备的,而这个人,李家的人谁也看不见。
后来事情越来越离奇,摆好的饭菜会在一夜之间被吃得干干净净,碗筷像是被人用过,甚至有人在深夜里听到正房里传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人在对话,一男一女,但推门进去,什么人都没有。李家的先祖请了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在宅子里转了整整一天,最后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话:“这宅子里住着一位客人,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比这两样都麻烦的东西。赶不走,请不动,只能供着。”
从那天起,李家就有了一个规矩,每天晚上在正房的八仙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多放一把椅子,就当是招待这位看不见的客人。说来也怪,这个规矩立下之后,宅子里就太平了,不再有奇怪的声音,饭菜也不再莫名其妙地消失。只是每天早上去收碗筷的时候,会发现那副多出来的碗筷被人用过,椅子上有坐过的痕迹,但就是看不见人。
这个规矩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传到了李远山祖父这一代。但笔记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一件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九五八年,李远山的曾祖父临终前,把祖父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那位客人说了,等远山回来,他就走。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动,什么都不要问。”
祖父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李远山那时候还没出生,甚至他的父亲都还没结婚。但祖父还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并且在笔记里反复强调了同一个细节——那位客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而这位客人自称,他是李家某位先祖的故交,在李家借住了上百年,等的就是远山回来这一天,好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
至于什么心愿,笔记里没有写。
李远山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想起昨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那声呼唤,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语气是那么熟稔,就像认识了他一辈子。他又想起那扇打不开的暗红色木门,那把不匹配的铜钥匙,刘德茂递钥匙时发抖的手,还有那句“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关严实了,这老宅子年头久了,容易招东西”。
他拿着信封,封口是用火漆封住的,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信是祖父写给他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工整,但笔画有些发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远山吾孙,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来那位客人已经现身了。爷爷先跟你道个歉,把这桩祸事留给了你。但爷爷也没有办法,因为那位客人说了,只有远山能送他走,换了谁都不行。爷爷这些年一直在查那位客人的来历,查来查去,查到的事情太过骇人,不敢写在笔记里,只能在这封信里告诉你。”
“那位客人,不是鬼,不是妖,他是我们李家的一位祖先,是李家第一个在这座宅子里住下来的人。他的名字叫李玄度,生于嘉庆二十五年,卒年不详。之所以说卒年不详,是因为按照族谱的记载,他应该在一八五零年就死了,但那位客人说他没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小主,
“李玄度当年痴迷于道家丹术,四处寻访高人,后来在青城山遇到一位异人,传授了他一种延年益寿的法子。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就是用活人的魂魄做药引,炼成丹,服之可以长生。李玄度回来后就开始暗中做这件事,他每隔三年就要取一个活人的魂魄,用秘法炼成丹药服下。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纸包不住火,村子里接连有人暴毙,死状都是一样的——面色如生,呼吸全无,就像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村里人开始起疑,李玄度怕事情败露,就在一个夜里,把自己炼的最后一炉丹全部服下,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正房后面那间密室里,再也没有出来。那间密室,就是那把铜钥匙打不开的暗红色木门后面的房间。他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年,不吃不喝,不死不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远山,那位客人说的心愿,就是让你放他出来。但爷爷求你,千万不要打开那扇门。因为他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年,早已不是人了,他是什么东西,爷爷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爷爷只知道一件事——他等了你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你身上的东西。你出生的时候,那位客人就说了一句‘成了’,然后就不再说话了。爷爷那时候就明白了,他要的是你的魂魄。”
“你要做的不是放他出来,而是送他走。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符,你按照上面的法子,在子时把那道符贴在密室的门口,念三遍祭文,他就会被封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但你要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他就会出来,到时候不光是你要遭殃,整个村子都逃不掉。”
“爷爷对不起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远山把信纸放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夜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想把这封信和笔记本都当成一个老年人的胡言乱语,但桌上的煤油灯、八仙桌上的饭菜、衣柜里凭空出现的衣服,都在告诉他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这座老宅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页面上果然画着一张符,朱砂画的,虽然年头久了,颜色有些发暗,但纹路还很清晰。符的下面写着祭文,是一段骈文,大意是告慰天地鬼神,请将李玄度的魂魄封印在密室之中,永世不得超生。旁边注明了做法的时间和步骤,必须在子时,也就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之间进行,事前要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念祭文的时候心无杂念,一个字都不能念错。
李远山把笔记本收好,信封和信纸也一并放回布包里,谢过刘德茂,回了老宅。这一夜他自然是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祖父信里的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但他是个理性的人,或者说,他习惯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观察,才能决定是否真的要按照祖父说的去做。
第二天白天,他在村子里四处打听关于李玄度的事情。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知道这个名字,但提起的时候都讳莫如深,只说他是个能人,也会说是走火入魔的疯子。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已经不大灵光了,但说起李玄度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她拉着李远山的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那个老祖宗啊,他没死,他就在那间屋子里坐着呢。我小时候偷偷趴在窗户上看过,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上的皮肉都干透了,贴在骨头上,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还会动。”
李远山听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背影,想起梳妆台镜子被转过来了两次,想起那声近在耳边的呼唤。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位客人,李玄度,正从那间密室里向外张望,等的就是他回来,等的就是他亲手打开那扇门。
当天晚上,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而是他清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个声音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响起来了。
“远山。”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他甚至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一种笑,一种很久很久没有用过声带的人才能发出的干涩的笑,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