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九岁。七个男孩,四个女孩。”
“他们的衣服——有没有穿蓝色衣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马警官?”
“有。”马警官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十一个孩子中,有八个被发现时穿着蓝色的衣服。另外三个,家属说孩子失踪时穿的也是蓝色衣服,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我说。
“我知道。”马警官说,“二十五年来,我一直想找出其中的规律,但我做不到。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背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除了都去过孩子桥,都穿着蓝色的衣服。”
“蓝色——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我不知道。”马警官说,“也许在小雨的世界里,蓝色代表着某种东西。也许她只找穿蓝色衣服的孩子,因为她自己穿的就是蓝色的裙子。”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警官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或者说,我觉得我知道了答案。
孤独。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死在了冰冷的河水里。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一个人在黑暗的水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想要有人陪她——她想要一个朋友。
所以她找那些穿蓝色衣服的孩子——和她一样的颜色。她叫他们到河里来,和他们一起玩。在她的世界里,这不是伤害,这是邀请。这不是谋杀,这是交朋友。
而那些孩子——那些穿着蓝衣服、喜欢去河边的孩子——他们听到了她的呼唤。他们感受到了她的孤独,她的悲伤。所以他们去了。他们走进了那条河,走进了那个黑暗的、冰冷的世界,去陪她玩。
林乐乐也是其中之一。
“我要去找她了。”
他真的去找她了。
但林乐乐的死不一样。他不是单纯的溺亡——他是被勒死的。他的脖子上有勒痕,舌骨骨折,胃里有河泥。这不是水鬼的“邀请”,这是暴力,是谋杀。
或者说——是有人在模仿水鬼的行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马警官,”我说,“你查过林大勇的背景吗?他二十五年前在哪里?”
“查过。”马警官说,“二十五年前,林大勇三岁。他不可能和小雨的死有关。”
三岁。那确实不可能。
“但有一件事,”马警官补充道,“林大勇的父亲——林长根——二十五年前就住在这个城市。他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打工,和现在林大勇做的是一样的事。”
“林长根现在在哪里?”
“死了。十年前死于肝癌。”
“他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和孩子桥的事有什么关联?”
“我查不到。二十五年前的记录太少了,很多档案都已经丢失了。”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马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勒死林乐乐的,不是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沈师傅,”马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我不确定我是否还相信这一点了。”
“……”
“马警官,你亲眼见过林乐乐遗体上的变化。你也亲眼见过那两颗纽扣。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有没有合理的科学解释?”
马警官没有回答。
“还有你手臂上的指印。”我说,“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你也经历了和老周一样的事情——对不对?”
长久的沉默之后,马警官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来殡仪馆的时候,你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痕迹。位置和宽度,和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你虽然穿着长袖衬衫,但握手的时候我看到了。”
马警官苦笑了一声:“你观察力很强。”
“这是我的工作。给死人化妆,需要注意到每一个细节。”
“是的。”马警官说,“我也梦到过那个男孩。不止一次。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帮他。他说他好冷,说河底好黑,说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
“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马警官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是警察,我会查案,我会抓坏人。但当一个死去的孩子来找我,告诉我他好冷——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帮他?怎么帮?把他从河里捞出来?他已经捞出来了。给他穿上暖和的衣服?你给他穿上了。把他带回家?他的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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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马警官,”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帮他了。”
“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找凶手——他是在找回家的路。”
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殡仪馆,找到了馆长。
“馆长,我需要林乐乐的全部资料——他父母的信息、住址、以及他生前的所有遗物。”
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孙,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好。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直接从档案柜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他的遗物不多,”孙馆长说,“送来的那天,他身上只有那件蓝衣服和一条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还有一只鞋。只有一只,左脚的那只。右脚的那只没有找到,可能掉在河里了。”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林乐乐的基本信息登记表和几张现场照片。照片上,男孩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左脚上穿着一只蓝色的运动鞋,右脚光着。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左脚上的鞋子,鞋带系得很紧,是那种标准的蝴蝶结。而他的右脚——虽然没有鞋子,但袜子上有一个图案,是一只卡通章鱼,和衣服上的图案一样。
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系鞋带能系得这么好吗?还是有人帮他系的?
我继续翻看资料,找到了一张家属提供的林乐乐生前的照片。照片是在一个公园里拍的,他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不是蓝衣服。看来那件蓝衣服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不是每天都穿的。
“沈默,”孙馆长突然开口了,“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还不确定。”我说,“馆长,我想把林乐乐的遗体从冷藏室移出来,再做一次仪容整理。”
孙馆长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想让他看起来……更好一些。更安详一些。”
孙馆长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我走进冷藏室,拉开冷柜,把男孩的遗体推了出来。转运车在走廊里发出沉闷的轮子滚动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我把遗体推进了化妆间——就是我第一次给他化妆的那个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瓷砖,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妆品的气味。
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了白布。
男孩的样子没有变——眉头紧皱,嘴巴微张,脖子上的勒痕深紫发黑。他的双手被胶带固定在身体两侧,但胶带又松了,手指微微弯曲着。
我看着他,轻声说:“乐乐,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房间很安静。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风,掀起白布的一角。
“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对不对?”我继续说,“你让我带你回家。但你家在哪里?是你爸爸妈妈租的那个房子吗?还是孩子桥下面的那条河?”
没有回应。但我觉得空气变得更冷了。
“我觉得都不是。”我说,“你的家,是那个有小床和小桌子的房间,对不对?墙壁上有贴纸,桌子上有图画书,书包里有作业本。那个房间——那才是你的家。”
我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地板在轻轻颤抖。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但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对不对?”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着自己继续说下去,“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透不进光,透不进风。你被关在里面,出不去。”
震动变得更强烈了。白布从男孩的身上滑落,掉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而是有目的的、有节奏的弯曲和伸展,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是谁把窗户钉死的?”我问,“是你爸爸吗?”
男孩的嘴巴张开了。不是那种自然的、死后肌肉松弛导致的张开,而是一种用力的、有意识的张开——像是在努力地说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男孩嘴里发出的——他的声带已经不可能发出声音了。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说话。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细小、微弱、断断续续:
“爸……爸……不……要……出……去……”
我感觉眼泪涌上了眼眶。
“你爸爸不让你出去?为什么?”
声音停了。震动也停了。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化妆间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底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但化妆间里的两盏日光灯同时熄灭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黑暗中,我听到了脚步声。轻轻的、光脚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脚步声从我身边经过,走向化妆间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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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门把手自己转动了,门向内打开,露出了外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在门框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穿着蓝色的衣服,浑身湿淋淋的,水从他的头发上、衣服上、手指尖上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我能看到他的脚——光着的,右脚上穿着一只蓝色的运动鞋,左脚光着。
不对——鞋子穿反了。他只有一只鞋,而且是穿在右脚上的。但照片上,他被发现的时候,鞋子是穿在左脚上的。
他在我面前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
是林乐乐的脸——但不是死后那种青白浮肿的脸,而是一张活着的、正常的、六岁男孩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像两颗葡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乳牙。
他在笑。
不是那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一个普通孩子的、天真的、有点害羞的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叔叔,谢谢你给我穿衣服。”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乐乐,”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虽然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那里,他是一个幻影,一个灵魂,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存在——但我还是蹲了下来,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你想让我带你去哪里?”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
“我想去看妈妈。”
“好。”我说,“我带你去看妈妈。”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走廊里的灯光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像是一缕烟一样消散了。
灯重新亮了。
我蹲在化妆间的地板上,满脸泪水,浑身发抖。转运车上的男孩还是老样子——眉头紧皱,嘴巴微张,脖子上是深紫色的勒痕。白布掉在地上,他的双手被松开的胶带缠着,手指微微弯曲。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的表情。
不再是那种痛苦的、扭曲的表情了。眉头舒展了,嘴巴合拢了,嘴唇微微上翘——他在笑。一个浅浅的、安静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我站起身,擦了擦眼泪,重新给他整理了仪容。我换掉了那件旧蓝衣服——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他的选择,而是因为他要去看妈妈了,应该穿得整齐一些。
我给他穿上了家属准备的那套深蓝色小西装,配上白衬衫和蝴蝶结。然后我重新给他化了妆——这次化得更仔细一些,粉底更均匀,腮红更自然,唇彩更柔和。
最后,我从他的旧蓝衣服上剪下了一小块布料——就是胸口那只章鱼图案的一部分。我把布料叠好,放进了他的西装内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样,他就能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走了。
全部整理完之后,我站在转运车前,看着他的脸。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穿着整齐的小西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像是一个要去参加重要活动的小绅士。
“乐乐,”我轻声说,“我们去看妈妈。”
九
我没有告诉王秀英我要来。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城中村。这一次,我没有穿工作服,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我在楼下遇到了上次那个老太太。她正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认出了我。
“又来啦?”她说,“王秀英在家呢。这几天她都没去上班,一个人关在屋里。”
“林大勇呢?”
“不知道。好几天没看到了。听说去外地了,工地上有个活儿。”
我上了楼,走到那扇门前。门是关着的,但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低低的、喃喃的说话声,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我敲了敲门。
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王秀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的样子比上次在殡仪馆时更憔悴了——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你是……”她眯着眼睛看我,认了好一会儿,“你是殡仪馆的那个师傅?”
“是我。沈默。”
“你来做什么?”她的语气里带着警惕,“是不是乐乐的事……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来看望你一下。可以进去坐坐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门。
房间和我梦中的那个房间完全不同。梦里的是一个孩子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图画书、有贴纸。但现实中的这个房间,是一个成年人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勉强能住人的空间。
大概三十平米的单间,被一道布帘隔成了两个区域。外面是客厅兼卧室,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里面是厨房和卫生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小主,
房间里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筷,地上有一些烟头和空啤酒罐。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味。
但在双人床的旁边,有一张小床——一张儿童床,很小,上面铺着一条蓝色的床单,放着一个蓝色的枕头和一条蓝色的薄被。床头的小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和几本图画书。
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床,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那是乐乐的床。”王秀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很低,“他走了之后,我没有动过。每天晚上我还是会给他铺床,会给他开着小夜灯。他怕黑……从小就怕黑。”
“他怕黑?”
“嗯。不敢一个人睡,每天晚上都要我陪着才能睡着。后来大了一些,好了一点,但还是要在床头开一盏小夜灯。他说关了灯会有‘黑黑的怪物’来找他。”
“什么‘黑黑的怪物’?”
王秀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小孩子嘛,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害怕。我告诉他没有怪物,但他不信。他说他见过——在窗户外面,有一个黑黑的东西,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窗户?”我看向房间的窗户——一扇不大的窗户,面向街道,现在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窗户上没有木板,也没有钉死的痕迹。
“不是这个窗户。”王秀英说,“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自己的房间?”
“我们以前住在另一个地方,在城西,是一个老小区。乐乐有自己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他很喜欢。后来我们搬到这里,就没有单独的房间了。”
“为什么要搬家?”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爸的工作。工地在城东,住在城西太远了。”
“乐乐的房间——那个老房子里的——他的窗户有没有被钉死过?”
王秀英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是钉过。他爸钉的。”
“为什么?”
“因为乐乐总是半夜爬起来,打开窗户,对着外面说话。”王秀英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爸觉得他是在梦游,怕他摔下去,就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他对着窗外说什么?”
“他说——‘窗外有个姐姐,她叫我去玩。’”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说的‘姐姐’——他有没有描述过她长什么样?”
王秀英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说那个姐姐穿着蓝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他说姐姐每天夜里都会来敲他的窗户,叫他出去玩。但窗户被钉死了,他出不去。”
“钉死之后呢?那个姐姐还来吗?”
“来。”王秀英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乐乐说,姐姐还是会来,但她进不来。她就趴在窗户上,隔着木板,叫他。他说姐姐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但他还是能听到。”
“他害怕吗?”
“不怕。”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怕。他说姐姐很可怜,一个人在黑黑的地方,没有人和她玩。他说他想去陪她。”
我沉默了。我想起了梦中的那幅蜡笔画——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桥下面。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的衣服。
“乐乐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件事的?”我问。
“大概……一年前。他刚满五岁不久。”
“那时候你们还住在城西?”
“对。”
“搬家之后呢?到了这里,那个姐姐还来找他吗?”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
“搬家之后,”她终于开口了,“乐乐说姐姐也来了。她说她找到了他,说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乐乐很开心——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每天放学之后就去河边玩,说是和姐姐一起玩。我不让他去,他不听。他爸因为这个打了他好几次,但他还是偷偷地去。”
“他爸……打他?”
王秀英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王秀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乐乐出事的那天,你在哪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天的事情。
“那天……那天下午,我在工厂上班。他爸在家休息——他前一天晚上喝了酒,没有去工地。乐乐在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乐乐不在家,他爸也不在家。我打他爸的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接。他说他在外面喝酒,不知道乐乐在哪里。”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去找。找了两个小时,到处都找不到。后来……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在河里……发现了乐乐……”
小主,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
“你报警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林大勇身上的伤——或者乐乐身上的伤?”
王秀英的哭声停了。她放下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神情。
“乐乐的脖子上有勒痕,”我说,“法医说是被人勒死的。你丈夫林大勇有暴力倾向,经常打你和孩子。你觉得——”
“不是他!”王秀英突然尖叫起来,“不是他!他不会杀乐乐的!他虽然喝酒之后会打人,但他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那你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崩溃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受伤的动物的哀鸣。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矛盾。我相信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的悲伤是真实的,无法伪装的。但她也一定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她不愿意说、或者说出来会让她更加痛苦的事情。
我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然后轻声问:
“乐乐的衣服——那件蓝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章鱼——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件衣服?”
王秀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那是……那是他奶奶给他做的。”
“做的?不是买的?”
“嗯。他奶奶在老家,是个裁缝。乐乐三岁的时候,他奶奶用剩下的布料给他做了一件小卫衣。蓝色的,上面用绣花线绣了一只章鱼。他奶奶说,章鱼有八条胳膊,可以抱住乐乐,保护他。”
“他奶奶现在在哪里?”
“去世了。乐乐四岁的时候走的。走之前,她给乐乐做了三件一样的蓝衣服——说够他穿到七岁了。乐乐很喜欢,天天穿着,换着穿。他奶奶走了之后,他就更舍不得脱了。他说穿着奶奶做的衣服,就像奶奶还在抱着他。”
我终于明白了。
那件蓝衣服,不是一个普通的衣服。那是奶奶的拥抱,是奶奶的保护,是奶奶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而乐乐穿着那件衣服走进了河里——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他以为河里的那个“姐姐”需要他的陪伴。他穿着奶奶做的衣服,带着奶奶的保护,去陪一个孤独的小女孩玩。
一个六岁的孩子,穿着奶奶做的蓝衣服,走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去温暖另一个孩子的孤独。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王秀英,”我说,“乐乐的遗体明天就要火化了。你……你要来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
“我理解。”我说,“但你如果不去,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床。蓝色的床单、蓝色的枕头、蓝色的被子——和乐乐身上的衣服一样的颜色。
床头的小桌子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即使在白天,即使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那盏台灯还是亮着。
“小夜灯,”王秀英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我说过,他怕黑。虽然他不在了,但我还是开着。万一他回来……万一他回来看我……我不想让他害怕。”
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那是小夜灯的光,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微弱而执着,像是一个母亲不肯熄灭的希望。
十
第二天,火化如期进行。
王秀英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林大勇。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整齐了,脸上化了淡妆——看得出来,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肿的。
她站在火化间的门口,看着转运车上的乐乐,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你想再看看他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掀开白布。乐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蝴蝶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死去的孩子,更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小绅士。
王秀英看着他的脸,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扑上去哭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他笑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以前睡觉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笑。我问他梦到了什么,他说梦到了奶奶。奶奶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乐乐的脸颊。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乐乐,”她低声说,“妈妈来送你了。你去找奶奶吧,奶奶在等你。奶奶会给你做好多好多蓝衣服,会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妈妈……妈妈会想你的。”
小主,
她弯下腰,在乐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过头,不再看。
“好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告别了孩子的母亲,“可以了。”
我看向火化工老刘。老刘点了点头,推着转运车走进了火化间。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王秀英的一声哽咽——很轻,很短,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我站在火化间的门口,看着铁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里面是橙红色的火焰在跳动,隔着厚厚的铁门,几乎听不到声音。
乐乐,你现在在哪里?你在火焰里吗?还是在烟雾里?还是已经穿过了火焰和烟雾,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你找到奶奶了吗?你找到那个穿蓝裙子的姐姐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七年的殡仪馆工作中,我第一次为一个死者流了眼泪。
火化结束后,老刘把骨灰装进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骨灰盒是王秀英之前选好的——一个蓝色的陶瓷罐,上面印着白色的花朵,和乐乐那件蓝衣服上的章鱼图案有点像。
我把骨灰盒放在桌上,等着王秀英来取。但她一直没有来。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是马警官。
“沈师傅,王秀英出事了。”
“什么?”
“她在孩子桥上跳河了。二十分钟前。我们的人已经把她救上来了,现在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但情绪很不稳定。”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去了医院。
王秀英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是跳河造成的,是之前就有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割过的。
她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迅速熄灭了。
“你不该救我。”她的声音很虚弱,“我要去找乐乐。”
“王秀英,”我坐在病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乐乐已经走了。你去找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不懂。”她摇头,“你不懂那种感觉。一个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就像是……就像是身体里少了一部分。那一部分永远都不会长回来。你每一天都带着那个洞活着,每一秒都能感觉到它在疼。我不想活了,我不想带着那个洞活几十年。”
“我懂。”我说,“但乐乐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来找过我。”
王秀英愣住了。
我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了她——梦中的男孩、窗户上的字、冷柜里不断出现的东西、化妆间里的相遇。我没有保留,把所有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王秀英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让我带他去看妈妈,”我说,“他说他想看妈妈。所以我来了。”
“你是说……乐乐……”
“是的。他来过。他穿着那件蓝衣服,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谢谢。然后他说——‘我想去看妈妈’。”
王秀英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悲伤和欣慰的泪水。
“他真的……笑了?”
“笑了。很开心。”
她捂着嘴,哭了好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秀英,”我说,“乐乐走了,但你还在。你要活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他的奶奶,也许还找到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姐姐。他不再孤单了。你也不要让自己孤单。”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哭了很久很久。
尾声
林乐乐的案子最终以“意外溺亡”结案了。法医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是“溺水导致的意外死亡,颈部勒痕系水中异物缠绕所致”。马警官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他知道,有些答案不在报告里,不在证物袋里,不在任何官方的文件中。
林大勇后来回到了城里,去殡仪馆取走了乐乐的骨灰盒。他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抱着那个蓝色的陶瓷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件蓝衣服……是我妈做的。”
“我知道。”我说。
“我妈走的时候,乐乐哭了三天三夜。”林大勇的声音很沙哑,“他从小就跟他奶奶亲。我妈走了之后,他就再也不肯脱那件蓝衣服了。我说给他买新的,他不肯。他说穿了新的,奶奶就找不到他了。”
我没有说话。
“出事那天……”林大勇停顿了很久,“出事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我在河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水边,对着河水说话。我叫他回家,他不听。我生气了,拉他的胳膊,他挣开了。我又拉,他又挣开。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跑进了水里。我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服——那件蓝衣服的帽子。他挣扎,我使劲拉着不放。然后……他的衣服勒住了他的脖子……”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