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蓝衣男孩

“那你怎么解释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法医说是尼龙绳勒的,但孩子桥几十年来那么多溺亡的孩子,脖子上都有类似的痕迹。总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被同一种方式谋杀的吧?”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

“我入行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我的师父告诉我一件事。他说,孩子桥下面的河里,确实有东西。不是水鬼,是一种……现象。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亲眼看到过河水自己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滚,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他说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悲伤?”

“对。他说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翻涌,突然觉得很悲伤,想哭,想跳下去。不是那种绝望的悲伤,而是一种……孤独的、无助的悲伤。像是一个孩子在被窝里偷偷哭的那种感觉。”

我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你师父……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马警官说,“十五年前,他退休之后的第三天,去孩子桥钓鱼,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体。溺亡的。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勒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和马警官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厉,像是在预告什么不祥的事情。

“沈师傅,”马警官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这颗纽扣我会拿去化验。你这边……多注意安全。”

“什么意思?”

马警官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留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包括那盏从来不用的台灯。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推理小说,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在等。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凌晨一点,殡仪馆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当然,这里本来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安静是正常的。但今晚的安静不同,是一种有重量的安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整个建筑,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那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

我抬起头,盯着白色的天花板。什么也没有。但脚步声还在继续——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地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灰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砖。

脚步声停了。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

“叔叔。”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从我办公室里面传来的。

我猛地转过身。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灯还亮着,台灯还开着,小说还摊在桌上。一切都没有变。

但我的办公椅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像是有人刚刚坐过。椅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正在慢慢地渗入椅垫的布料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椅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

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小说。它被翻到了另一页——不是我刚才看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印刷体,但被人用什么东西描了一遍,描得很粗很重,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字迹上一笔一画地描过。

那行字是:

“他就在你身后。”

我感觉一股冰凉的气息吹在我的后颈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办公室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水雾中,有人用手指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叔叔,带我回家。”

我冲出办公室,跑过走廊,跑出殡仪馆的大门,一头扎进夜色中。我蹲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抬起头,看着殡仪馆的建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除了我办公室的那一扇。

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温暖,很安静。但在灯光的映照下,窗户玻璃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孩子的轮廓,贴得很近,像是在向外张望。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窗户上只剩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叔叔,带我回家。”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殡仪馆。我开车在城里转了半个小时,最后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馆长看到我的样子,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让我回家休息。我说没事,然后去了冷藏室。

我要再确认一件事。

拉开冷柜,掀开白布,男孩的遗体还是老样子。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变了——手指完全张开了,掌心朝上,像是摊开手在向人要什么东西。

那颗纽扣已经被我取走了,但他的手心里又有了一样东西——一小撮头发。黑色的、柔软的、大概五六根,卷曲着躺在他的掌心里。

我用镊子夹起那几根头发,放在灯光下看。头发的发质很好,又黑又软,和男孩自己的头发很像。但我对比了一下——男孩的头发更长一些,这些头发更短,大概只有两三厘米长,像是一个刚理过发的人留下的。

而且,这些头发的发根处带着毛囊——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自然脱落的,而是被连根拔起的,或者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我把头发也装进了证物袋。

然后我注意到男孩的指甲。他的指甲缝里又有了一些白色的絮状物——和上次一样的棉花纤维。但这一次,纤维更多了,几乎填满了所有指甲的缝隙,像是他用双手拼命地抓过一团棉花。

我看了看他的手——手腕上还有我上次缠的胶带,但已经松了,像是被挣开过。胶带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撕裂痕迹,不是被剪开的,是被扯开的。

一个死人,挣开了缠在手腕上的医用胶带。

我重新给他缠了两圈胶带,这次缠得更紧一些。然后我合上白布,关上了冷柜。

走出冷藏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老刘。

“沈哥,”老刘叫住我,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听说你在查那个孩子的事?”

“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老刘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前天晚上我值班,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冷藏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像是光着脚踩在瓷砖上。”老刘的脸有些发白,“我以为有人进去了,就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小孩的声音,在唱歌。唱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一首儿歌,调子很老的那种。”

“你进去了吗?”

“没有。”老刘摇头,“我又不傻。我直接回值班室了,把门锁上了,一晚上没出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去冷藏室检查,门是锁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老刘顿了顿,“地上有一串湿脚印。很小的脚印,从冷柜前面一直走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告诉馆长了?”

“没有。说了他也不会信。再说了,这种事在咱们这行,说出来不吉利。”老刘看着我,“沈哥,你是不是也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老刘把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但我总结出来一个道理——你越是不怕它,它就越是不会找你。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一股气,一股没散掉的怨气。你不理它,它自己就走了。”

“你信这个?”

“我不信,但我也不不信。”老刘说了一句很绕的话,“反正我的原则是——敬而远之。”

老刘走了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敬而远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问题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那个男孩选择了我——或者说,选中了我。

为什么是我?

我回想第一天晚上给男孩化妆的情景。我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没有。我只是按照标准的流程给他整理仪容,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我没有给他换上新衣服,而是让他穿着自己的蓝衣服走的。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也许那件蓝衣服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而我让他穿着它离开,所以他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

或者,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碰过他身体的人。在一些民间传说里,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往往会被死者“记住”。

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个男孩没有走。他还在殡仪馆里,在那间冷藏室里,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或者,不在身体里,而是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徘徊着,等待着。

他在等什么?

“叔叔,带我回家。”

我想起了窗户上的那行字。带我回家——他不是要我带他回他的家,而是带他去某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哪里?

我决定去孩子桥看看。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城东。孩子桥在城市的东郊,是一座很古老的石拱桥,桥面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桥栏杆是青石雕的,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上面长满了青苔。

桥下的清水河比我想象的要宽一些,河水是深绿色的,看起来很平静,但水面上偶尔会冒出一串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很深,靠近桥墩的地方有一个漩涡,不大,但一直在转,像是在搅拌着什么。我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跳下去。不是害怕,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像是河水在对我说“下来吧,下来吧,下面很舒服的”。

我猛地退后一步,后背撞在桥栏杆上,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马警官说的“悲伤”吗?那种孤独的、无助的悲伤,像是一个孩子在被窝里偷偷哭的感觉。我刚才确实感受到了——不是我自己想哭,而是一种外来的情绪,像是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地扩散,染黑了整杯水。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然后我开始沿着河岸走,寻找案发的具体位置。

河岸两边是一些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灰瓦,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有些房子已经空了,窗户破了一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走了大概两百米,我看到河岸上有一小片被警戒带围起来的区域——那就是发现林乐乐的地方。警戒带已经有些松了,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

我翻过警戒带,走到河岸边。地面是泥土的,长着一些杂草,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大概是警察和法医留下的。

我蹲下来,看着河水。这里的水比桥下更浅一些,能看到水底的淤泥和一些破碎的水草。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慢慢地向下游漂去。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水边的泥土里,半埋在淤泥中,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里挖出来。

是一颗纽扣。

白色的,四孔的,和我在男孩手里发现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纽扣在河水里洗了洗,放在掌心里仔细看。这颗纽扣比之前那颗稍微新一些,边缘没有发黄,但样式完全相同——直径一厘米,四孔,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

我把它也装进了证物袋。

然后我在附近又找了一圈,没有再发现其他的东西。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河岸边的泥土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不是警察的靴子印,也不是路人的鞋印——是光脚的脚印,一个孩子的光脚印。

脚印从水边开始,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五六米,然后消失了。不是被踩没了,而是突然消失了——就像是一个孩子走着走着,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拿出手机,给脚印拍了照片。然后我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大概十六七厘米,换算成鞋码,是五六岁孩子的尺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和那个男孩的脚一样大。

我在河岸边坐了很久,看着河水慢慢地流。夕阳开始西沉,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看起来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岸边野草的苦涩气味。

我想起了马警官说的那句话——他的师父站在桥上,觉得河水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我现在也感受到了那种悲伤。

不是我的悲伤,是这条河的悲伤,是这个男孩的悲伤。一种被困住的、无法离开的、永远在等待的悲伤。

天快黑的时候,我离开了河岸。走回停车的地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桥。桥洞下的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那个漩涡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诉说什么。

开车回城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出这个男孩的故事。不是作为殡仪馆化妆师的工作,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被他选中的、听到了他呼救的人。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我陷入更大的麻烦,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接下来的一周,我利用业余时间开始调查林乐乐的背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不是警察,没有权限调取官方记录;我也不认识孩子的家属,不方便直接上门询问。

但我有我的办法。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我认识了这个城市各行各业的人——警察、医生、律师、记者,甚至还有一些殡葬行业的同行。只要你有心,总能找到一些信息。

我先是联系了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姓赵,是个户籍警。我请他帮忙查了一下林乐乐的家庭信息。

赵哥很快给了我回复。林乐乐的父母叫林大勇和王秀英,都是外地人,五年前来这个城市打工。林大勇在工地上做钢筋工,王秀英在附近的工厂里做包装工。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个城中村里,离孩子桥不远。

林乐乐是他们的独子,在附近的一家民办幼儿园上学。据邻居反映,这孩子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很乖,从不惹事。

“还有什么特别的吗?”我问赵哥。

“有。”赵哥说,“我查了一下出警记录,他们家曾经报过三次警。都是家庭纠纷。”

“什么纠纷?”

“家暴。”赵哥的声音低了一些,“林大勇有家暴的记录。王秀英报过两次警,说林大勇打她。还有一次是邻居报警的,说听到他们家有大人的惨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我感觉心里一紧。

“孩子也被打过?”

“出警记录上没有明确说。但邻居反映,林大勇喝了酒之后经常会打老婆,有时候也会打孩子。不过每次警察到了之后,林大勇就老实了,王秀英也改口说没事了,所以一直没有立案。”

“林乐乐失踪的那天,林大勇在哪里?”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刑事部分不归我们管,你得问马警官。”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家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如果林大勇有暴力倾向,经常打老婆孩子,那么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就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但胃里的河泥呢?没有呛水的溺亡呢?这些怎么解释?

我决定去找王秀英。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赵哥给的地址,找到了林大勇家租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狭窄的巷子、密集的握手楼、头顶上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下水道的臭味,偶尔有一只肥大的老鼠从墙角窜过。

他们租住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是一间大概三十平米的单间。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

“你找谁?”

“我找林大勇家。”

“他们家出事了,你不知道?”老太太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知道。我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些事情需要和家属沟通一下。”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哦,你是殡仪馆的啊。王秀英不在家,她去工地上找林大勇了。这两个人最近天天吵架,闹得整栋楼都不得安宁。”

“他们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为了孩子的事呗。”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多乖啊,白白净净的,见人就叫奶奶,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他爸那个人,唉,不是个东西。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孩子他妈也是个苦命人,嫁了这么个畜生。”

“林大勇打孩子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打过。我亲耳听到过。有一次那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哭到最后都没声了。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自己摔的。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替大人瞒着了。”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那孩子平时喜欢去哪里玩?”我问。

“他喜欢去河边。”老太太说,“就在那个孩子桥附近。他妈不让他去,说那里危险,但他总是偷偷跑去。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去河边,他说——‘河里有小朋友,他们在叫我一起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说的‘小朋友’是谁?”

“谁知道呢。”老太太摇了摇头,“也许是他的想象吧。小孩子嘛,总喜欢编一些故事。但有一件事挺奇怪的——他经常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有一次我在桥上远远地看到他在河边蹲着,嘴巴一张一合的,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说的什么?”

“听不清。但有一次我走近了一些,听到他在说——‘你别哭,我陪你玩。’”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告别了老太太,我下楼走出城中村。站在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房。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拿出手机,给马警官发了一条信息:“马警官,我想和你谈谈林大勇的事。”

马警官很快回了电话。

“沈师傅,你也在查这个案子?”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警官说:“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殡仪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我和马警官之前在那里见过两次。晚上七点,我到的时候,马警官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我坐下之后,马警官给我倒了一杯酒。

“沈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聊吗?”马警官说,“因为你不一样。你不是警察,也不是记者,你只是一个……被这件事牵扯进来的普通人。有时候,普通人的直觉比专业训练更管用。”

“马警官,林大勇有嫌疑吗?”

马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法医的最终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具体来说,是颈部受到外力压迫导致的窒息。舌骨骨折,甲状软骨损伤,颈部皮下出血——这些都是被勒过的典型特征。”

“那河泥呢?”

“胃里的河泥确实存在,但法医认为这是在死亡之前不久吞入的。也就是说,林乐乐在被勒之前,曾经被按入水中,吞入了大量的河泥。但奇怪的是,他的肺部完全没有水——这意味着他在水下的时候,气管是关闭的。”

“这怎么可能?”

“法医给了一个解释——喉痉挛。”马警官说,“当一个人的喉部突然接触到冷水时,喉部的肌肉会反射性地痉挛,关闭气管,阻止水进入肺部。这种情况在溺亡案件中偶尔会出现,大概占所有溺亡案件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所以他是先被按入水中,引发了喉痉挛,然后被勒死的?”

“从物证上看是这样的。但有一个问题——喉痉挛通常发生在一个人突然被冷水刺激的时候,而且持续的时间很短,一般只有几十秒到几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人是无法呼吸的,但意识是清醒的。也就是说,林乐乐在被按入水中的时候,他不能呼吸,但他是清醒的。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吞入了大量的河泥,然后又被勒死。”

马警官说完这些话,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先被按入冰冷的水中,无法呼吸,只能一口一口地吞下腥臭的河泥;然后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直到失去意识,直到心跳停止。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苦的,但比不上我嘴里的苦味。

“马警官,”我说,“你觉得是林大勇干的吗?”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大勇有作案动机吗?有。他有暴力倾向,经常打老婆孩子。案发当天,他在家里喝了酒,和老婆吵了一架,然后出门了。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林乐乐身上的勒痕和绳索的纹路,没有找到匹配的绳索。案发现场没有提取到林大勇的指纹或DNA。林大勇的衣服上没有血迹或河泥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林乐乐的指甲缝里没有林大勇的皮肤组织。”

“指甲缝里有什么?”

马警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棉花。”

“棉花?”

“对。他的十个指甲缝里都有棉花的纤维。法医推测,他在被勒的过程中,双手抓挠了某个棉花制成的物品——也许是枕头、也许是棉被、也许是棉衣。”

我突然想起了老周手臂上的指印——五个深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一只小手用力攥过。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那个男孩在某个地方,用他的小手,用力地抓过什么东西。

“马警官,”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把老周的事情说了——老周的梦、他手臂上的指印、值班室地上的水渍。然后我说了我自己的经历——梦中的男孩、窗户上的字、冷柜里男孩手中不断出现的东西。

马警官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了。

“沈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查这个案子吗?不是因为职责——当然,职责也是一部分——而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案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师父的那个案子?”

“不是。是另一个案子。”马警官的眼神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二十五年前,我还在警校的时候,孩子桥下面淹死了一个小女孩。她叫小雨,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她的死因也是溺亡,脖子上也有一圈紫色的勒痕。法医说是水草缠的,案子结了。”

“然后呢?”

“然后小雨的妈妈疯了。她每天都在孩子桥上坐着,从早到晚,风雨无阻。她说是水鬼害死了她女儿,说要给女儿报仇。后来有一天,她跳进了河里——就在小雨淹死的那个位置。人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的脖子上也有一圈紫色的勒痕。”

马警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疯了的女人,是我姐姐。”

我愣住了。

“小雨是我的外甥女。那年我十九岁,在警校读大一。我姐姐大我八岁,从小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小雨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最宝贝的宝贝。”

“小雨死后,我姐姐就变了。她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吃饭。她只是每天坐在桥上,对着河水发呆。她说小雨在河里,她能听到小雨在叫她。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只是太想小雨了。”

“后来她也跳了下去。法医说她是自杀,因为她在衣服口袋里塞满了石头。但我不信。我姐姐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她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要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当上警察。她不会食言的。”

“那她是……”

“我不知道。”马警官打断了我,“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答案,但我没有找到。我当上了警察,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关于孩子桥的资料,我请教了无数法医和刑侦专家,但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直到这个案子。”马警官看着我,“林乐乐——他和二十五年前的小雨太像了。同样的年龄,同样的蓝衣服,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地方。这不是巧合。”

“你是说……是同一个人干的?”

“不。”马警官摇头,“我是说——是同一个东西干的。”

“什么东西?”

马警官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这是我姐姐和小雨。”马警官说,“小雨身上穿的,就是那件蓝裙子。”

我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裙子上印着白色的花朵。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照片上小女孩的蓝色裙子,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图案——一朵白色的花。而在那朵花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是一颗纽扣。

四孔的,白色的纽扣。

“马警官,”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小雨的裙子上,有没有纽扣?”

马警官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有。裙子背面有一个纽扣,是用来调节松紧的。白色的,塑料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证物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林乐乐手里发现的东西。一颗纽扣——不,两颗。一颗是在殡仪馆的冷藏室里从他手中取出的,另一颗是在孩子桥的河岸边发现的。”

马警官拿起证物袋,凑近了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小雨裙子上的纽扣。”

“你确定?”

“我确定。”马警官的手指紧紧攥着证物袋,指节发白,“小雨出事的那天,我姐姐带她去买新裙子。回来的时候,小雨穿着新裙子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问我说——‘舅舅,好不好看?’我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背后的衣领,那颗纽扣就在我眼前。我记得它——白色的,四孔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因为那是一批旧库存的纽扣。”

“可是……小雨的纽扣怎么会出现在林乐乐的手里?”

马警官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两颗纽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

“沈师傅,你说……人死了之后,还会不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雨死的时候才六岁,”马警官继续说,“她会不会还记得那件蓝裙子?会不会还记得那颗纽扣?她会不会……还在那条河里,穿着那件蓝裙子,等着有人来找她?”

“马警官……”

“二十五年了,”马警官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两颗纽扣上,“二十五年了,我一直不敢去那条河。我怕我去了,也会听到她的声音,也会想跳下去。我怕我也会像姐姐一样,被那条河带走。”

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饭馆里的其他客人好奇地看向我们这边,我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小主,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一个当了二十五年警察的男人,一个见过无数生死、处理过无数案件的老刑警,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外甥女的舅舅,一个失去了姐姐的弟弟。

而我,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一个和死人打了七年交道的人,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那个男孩为什么要找我。

不是因为我让他穿着蓝衣服走,也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碰他的人。

是因为我能够感受到那种悲伤。

那种被困住的、无法离开的、永远在等待的悲伤。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马警官说的话,想着照片上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想着林乐乐指甲缝里的棉花纤维,想着孩子桥下那个永远在旋转的漩涡。

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很快,我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和之前不同。我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殡仪馆,不是孩子桥,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房间很小,大概十平方米左右,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了,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房间里有一张床,是一张单人铁床,铺着一条蓝色的床单。床上有一个枕头和一条薄被,被子也是蓝色的,但已经洗得发白了。

床的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图画书。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桥下面。桥是黑色的,河水是蓝色的,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的衣服。

我走近那张桌子,仔细看那幅画。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乐乐。

这是林乐乐画的。

我转身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墙壁上贴着一些贴纸——星星、月亮、小动物,都是孩子们喜欢的那种。但贴纸已经很旧了,边缘翘了起来,颜色也褪了。

然后我注意到墙角有一样东西——一个蓝色的书包,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和男孩卫衣上的章鱼一模一样。书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本课本和作业本。

我蹲下来,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开。里面是林乐乐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的是拼音和简单的汉字。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了涂鸦——太阳、花朵、小汽车,还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小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蓝色蜡笔写的,字迹很大,占满了整页纸:

“我要去找她了。”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是谁?

我放下作业本,站起身,环顾整个房间。这是一个孩子的房间——一个普通的、温馨的、属于一个六岁男孩的房间。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不——有窗户,但被用木板钉死了。木板很厚,钉得很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如果不是那盏台灯,房间里会是一片漆黑。

为什么要把窗户钉死?

我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前,伸出手,摸了摸木板。木板很粗糙,上面有一些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抓过的痕迹。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木板后面传来的——风声,河水声,还有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笑声很清脆,很甜,像银铃一样。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深夜的寂静中,那笑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乐乐,来玩呀。”

小女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来河里玩呀,水好凉好舒服的。”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铁床。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我醒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汗,心脏狂跳。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灰白的光斑。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枕头是干的——这次没有水渍。但我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我摊开手掌。

一颗纽扣。

白色的,四孔的,边缘发黄。

第三颗。

我把纽扣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三颗纽扣,三颗一模一样的纽扣——一颗从林乐乐手中取出的,一颗从河岸边找到的,一颗从我自己的手心里出现的。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是那个男孩放在我手里的吗?还是那个小女孩?

“我要去找她了。”

作业本上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回响。那个“她”——是小雨吗?二十五年前溺亡的那个小女孩,穿着蓝裙子的小雨?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林乐乐的死就不是单纯的谋杀。它牵扯到了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东西——一种纠缠了至少二十五年的、跨越了生死的联系。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拨了马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师傅?”马警官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怎么了?”

“马警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五年前,小雨出事之后,有没有其他的孩子在孩子桥附近失踪或者溺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马警官说,“小雨之后,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个孩子在桥下出事。大部分是溺亡,少部分是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我统计过,从二十五年前到现在,一共有十一个孩子。”

“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