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破碎的佛像

站在黑暗的堂屋里,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神龛前的地上,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很小,像是小孩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神龛前,又折返回来,消失在门口。

脚印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

可我门口没有水。

10

那天晚上,我没敢关灯。

我坐在床上,把门反锁,窗户也检查了一遍,全都关得严严实实。那把水果刀就放在枕头底下,虽然我知道这玩意对那东西没用,但握着它,好歹安心一点。

十二点,一点,两点。

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小满……小满……”

是外婆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屋里什么都没有。灯还亮着,门还锁着,窗户还关着。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小满……来……来……”

从楼下的堂屋里传来。

我下了床,打开门,走到楼梯口。

楼下黑漆漆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我明明记得刚才没关灯。

“小满……来……”

外婆的声音在叫我,很清晰,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步走下楼梯。

楼梯吱呀吱呀响,每响一声,我的心就缩一下。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我往堂屋里照了一下。

神龛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佝偻着背,穿着外婆生前那件蓝布褂子。

“外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外婆的脸。

可那脸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像那尊佛。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和二十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她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蠕动着,往外爬。

我吓得往后退,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头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外婆的声音——

“快走……它醒了……快走……”

是她的声音,可那嘴明明没有动。

---

第三章 旧物

11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一楼的地上,浑身疼,后脑勺上肿起一个大包。手机摔在旁边,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堂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神龛还是那个神龛,地上没有脚印,楼梯完好无损。

是梦?

我撑着地爬起来,忽然觉得手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低头一看,是一张纸。

皱巴巴的,发黄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我打开来看。

是外婆的字迹——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死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守了那东西六十年,最后还是没守住。它是冲你来的,从一开始就是。你要记住: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不要进庙,不要关灯。最后一条——不要相信它。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相信。”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着——

“去找老郑。他知道。”

老郑?郑德明?

小主,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去找他。

12

郑德明家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陈老师?”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有事?”

“郑叔,我想问你点事,关于我外婆的。”

他的脸色变了,下意识想关门。

我伸手挡住:“郑叔,我外婆给我留了张纸条,说让我来找你。她说你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门拉开。

“进来吧。”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堂屋里供着一尊佛像,不大,一尺来高,木头雕的,涂着金漆。佛前点着香,烟雾缭绕。

“坐吧。”他指了指凳子。

我坐下来,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他把纸条还给我,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他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为了镇上,她受了几十年的罪。”

“什么罪?”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个木头匣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外婆的东西。她死之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给你。如果你不来,就烧掉。”

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翻开,是外婆的笔迹,密密麻麻的,记着年份和事情。

最早的记录,是1962年。

13

“1962年,腊月二十三。”

“镇上开始死人。先是老刘家的儿子,上山打柴,三天没回来。去找的时候,发现他跪在千佛崖的废墟里,已经硬了。脸是青的,眼睛瞪着,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老刘把他抬回来,准备下葬。当天晚上,老刘也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跪着,对着月亮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磕到死。”

“然后是老王家的闺女,然后是孙寡妇,然后是李木匠。半个月,死了十七个人。”

“镇上的人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想请道士。可跑的人跑不出三十里,就会自己走回来,走回千佛崖,跪在废墟里,死掉。请道士的,道士来了看一眼,掉头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腊月二十九,我去千佛崖看了一眼。废墟里,有一尊佛是完整的,白玉的,一尺来高,笑眯眯的,特别慈祥。可我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它的眼睛……是活的。”

“我知道,就是它在作怪。”

“我找人打听,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民国二十三年,伏牛山大旱,青石镇的人快渴死了。有人去千佛崖求雨,挖出了一尊黑莲石佛,就是这东西的前身。那佛邪门得很,谁碰谁死。后来枯莲寺的主持了空大师,用自己的精血,加上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把它封在一尊白玉佛像里,镇压在千佛崖下。”

“可千佛崖塌了,封印松了,它醒了。”

“腊月三十,我去千佛崖,跟它谈了个条件。”

“我用我的命,换镇上人的命。我给它守六十年,六十年内,不许害人。六十年后,我死了,它爱怎样怎样。”

“它答应了。”

“可我知道,它不会守信。它会等,等我老了,守不住了,再动手。”

“所以我留了一手。我把它打碎了,重新封了一遍。碎成八块,用糯米和朱砂粘起来。这样它就不能动,只能在我家里待着。”

“可我不知道,这能管多久。”

“小满出生那天,我做了个梦。梦里它说,六十年太长了,它等不了。它说,它要换一个人守它。”

“它说,它要小满。”

14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1963年,正月十五。”

“小满满月。我去千佛崖烧纸,回来的时候,看见小满的床边站着一个人。是它。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满,脸上笑眯眯的。我冲过去,它不见了。”

“小满的额头上,多了一个红点。很小,像朱砂点的痣。我用手擦,擦不掉。”

“我知道,它给小满做了记号。”

“我恨我自己。是我把它引来的,是我让它知道小满的。可没办法,没办法。”

“我找老郑帮忙,在屋里屋外都贴上符,在门槛下埋了七枚铜钱,在窗户上挂了一面铜镜。能做的都做了,可我知道,这些东西拦不住它。它只是……还没到时候。”

“1973年,小满十岁。”

“那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听见小满在哭,跑过去看,它正站在小满的床头,伸手摸小满的脸。我大喊一声,它回头看我,笑了。那个笑,我永远忘不了。”

“它说:‘六十年,太长。我等不及。’”

“我说:‘你答应过的。’”

“它说:‘我答应过不害镇上的人。我没害。可我没答应不碰这个孩子。’”

小主,

“我说:‘你碰他,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封印就彻底破了,你就再也不能在这世上待。’”

“它想了想,说:‘好,我不碰他。可你要记住,你死的那天,就是我来接他的那天。’”

“它走了。我抱着小满,哭了一夜。”

“小满的额头上,那个红点,变大了。”

15

“1983年,小满二十岁。”

“那年他考上了大学,要去城里。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它站在车站的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它在等。”

“我在车站坐到天黑,才回家。进门的时候,它坐在堂屋里,等着我。”

“‘六十年,还有十七年。’它说。”

“‘我知道。’我说。”

“‘你老了。’它说。”

“‘我知道。’我说。”

“‘你守不住十七年了。’它说。”

“我没说话。它说的对,我确实老了,越来越老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力气在一天天消失,我的眼睛在一天天变花,我的耳朵在一天天变聋。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可以再等十七年。’它说,‘可十七年后,你要亲自把小满送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笑了,那个笑,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悲悯,像一尊真正的佛。”

“‘你答应不答应?’它问。”

“我没说话。”

“它等了一会儿,点点头,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满小时候写的字条翻出来,看了很久。‘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不要进庙,不要关灯,不要相信佛。’那是他七岁那年,半夜突然爬起来写的,写了就睡,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当时就知道,是它告诉他的。它想让他害怕,让他知道,可又不敢让他知道太多。”

“我把它收好,留着。”

“如果有一天小满回来,这张字条,能救他的命。”

16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潦草,有的只有几个字。

“1998年,小满回来了。他又去了千佛崖。它看见他了。”

“1998年,八月十五。它来了。小满看见了。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它赶走。可我知道,快了,快了。”

“1999年,小满走了。它没跟去。它还在等,等我死。”

“2000年。老。眼花。耳鸣。手上没力气了。”

“2001年。梦见小满在哭。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哭。”

“2002年。它每天都来。就坐在堂屋里,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2003年。我快死了。我知道。小满快回来了。它也快来了。”

“2004年。最后一条。小满,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我的话——”

“它不是佛。它是借佛壳子的东西。它没有慈悲,只有贪。它贪人的命,贪人的魂,贪人的一切。它选中了你,因为你是我孙子,因为我守了它六十年,因为你的生辰八字和它当年被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打碎它,是暂时的。胶水会干,糯米会烂,朱砂会褪。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合起来,会动,会走,会来找你。”

“到那时候,你要记住:”

“第一,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第二,不要答应。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答应。”

“第三,不要进庙。庙是它的地盘,进去就出不来。”

“第四,不要关灯。它怕光,尤其怕活人的光。”

“第五,不要相信它。它会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你爸,你自己。无论变成谁,都不要相信。”

“最后一条——如果实在逃不掉,就去千佛崖。废墟下面,有当年了空大师留下的东西。那东西能杀它。可我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

“小满,外婆对不起你。是外婆把你拖进来的。可外婆没办法,没办法。”

“你保重。”

“保重。”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本子,手还在抖。

郑德明看着我,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问:“看完了?”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死的了?”

我摇摇头:“她说是脑溢血。”

“脑溢血是没错。”郑德明说,“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脑溢血吗?”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磕完头,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对着门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守了六十年,够本了。你放了他,我就跟你走。’”

郑德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门里有人回答。那个人说:‘好。’”

“然后你外婆就倒了。脑溢血。”

“可门里那个人,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知道是谁。

是它。

它骗了她。它答应放了我,可它没放。它只是在等,等她死,等封印彻底破,等我来。

而我现在,来了。

---

第四章 黑莲

17

从郑德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回老房子,直接去了千佛崖。

我不知道那个“了空大师留下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但我必须去。既然它盯上我了,躲是躲不掉的。

千佛崖离镇子八里地,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山脚下,立着一块牌子:“危险区域,禁止进入。”

我绕过去,开始往山上爬。

二十年了,这里一点没变。还是那些荒草,那些断壁颓垣,那些残破的佛像。天已经黑透了,我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密密麻麻的全是佛像。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只有拳头大。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有的歪斜着,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那些佛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那些残破的佛像,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走了很久,我找到了那片翻开的新土。

就是二十年前外婆带我来过的地方。

可那尊闭眼的石佛不见了。

那里只剩一个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不久。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坑里照。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伸手去捞,是一块石头,巴掌大,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莲花图案。

不是普通的莲花。

是倒开的黑莲。

莲瓣向下,莲心向上,每一片莲瓣都扭曲着,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我翻过来看背面,有字。

很小,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块石头。

我凑近手电筒的光,勉强能辨认出一些——

“余了空,镇血煞于此。煞本无形,借佛显形。六十年一轮回,需以纯阳之血重封。封法:取黑莲石,以血书咒,覆于佛心,念七遍金刚经,煞即伏。若煞破封,则需寻其本——黑莲座下,有真身。毁真身,煞乃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深一些,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民国二十三年,伏牛山大旱。青石镇人于枯莲寺后山涧,掘得黑莲石佛一尊。佛身漆黑,莲座倒开,眼为黑洞,内有蠕动之物。余观之,知为百年前镇于寺下之血煞。不知何人掘出,煞已醒。余集九十九童男童女魂魄,铸白玉佛像,封煞于内。然此法只能镇六十年。六十年后,需重封。余老矣,恐不能待。后有来者,见此石,当知所行。切记:煞能幻形,能惑心。勿听其言,勿观其相,勿信其慈悲。慎之慎之。”

了空大师留下的东西,就是这块石头。

我把石头装进口袋,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我握紧手电筒,慢慢转身。

光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我低头一看,脚边的草丛里,有东西在蠕动。

是一条条黑色的东西,像蚯蚓,又像蛇,从土里钻出来,往我脚上爬。我跳开,用手电筒照它们。

不是蚯蚓,也不是蛇。

是头发。

一缕缕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从地底下钻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海草在蠕动。

我转身就跑。

那些头发追着我,从草丛里,从佛像底下,从石头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跑得越快,它们追得越快,有几缕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

我拼命踢,拼命踩,挣开它们,继续跑。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山坡都黑了。

那些头发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缠绕着每一尊佛像,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月光下缓缓蠕动。

而在那片黑发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矮矮的,胖胖的,笑眯眯的。

是它。

那尊白玉佛像。

它完整了,没有裂痕,没有胶水粘过的痕迹,像新的一样。月光照在它身上,泛着柔和的白光,慈祥,悲悯,像一尊真正的佛。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那个杀了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煞,是那个让外婆守了六十年的东西,是那个给我额头上做了记号的它。

它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外婆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

“小满。”

“小满,我是外婆啊。”

18

我捂住耳朵,拼命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跑过田埂,跑过树林,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跑到镇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着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没有头发,没有佛像,什么都没有。

我喘着粗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往镇里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还是它。

那尊白玉佛像,笑眯眯地站在巷子中央,看着我。

“小满,”它说,“跑什么?我是外婆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它还在。

不是幻觉。

“你不是。”我说。

它笑了,那个笑,和外婆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我是。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给你做糖葫芦,给你缝棉袄,给你讲故事。你发烧的时候,我一夜一夜守着你。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送你到车站,哭了整整一天。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的眼睛湿了。

我没忘。我怎么可能忘?外婆是我最亲的人,是把我拉扯大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可它不是外婆。

“外婆死了。”我说。

“我没死。”它往前走了一步,“我在这儿,小满,我就在这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它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你怕我?”

我没说话。

它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和外婆一模一样。

“小满,你外婆守了我六十年。六十年啊,你知道六十年有多长吗?她从一个年轻姑娘,守成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她为什么守?因为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是……朋友。”

“你骗人。”我说,“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它摇头,“她是自己死的。脑溢血。我只是……在她死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她跟我说,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我愣住了。

它继续说:“她让我照顾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管,没人疼,可怜。她说,让我替她陪着你。所以我来找你了,小满。我来照顾你。”

它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慈祥,和外婆一模一样。它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那么慈悲,那么真诚,像一尊真正的佛。

我开始动摇了。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它真的只是想来照顾我呢?如果外婆真的把它托付给我了呢?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小满,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好多好多你喜欢的东西。你外婆也在那儿等着你呢。”

“我外婆在那儿?”

“在。她等你呢。她可想你了。”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块黑莲石。

冰凉的,硬邦邦的。

我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

外婆的日记里写了——它会骗人,它会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它没有慈悲,只有贪。它贪人的命,贪人的魂,贪人的一切。

它不是外婆。

它是杀过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煞。

“我不跟你走。”我说。

它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走。”

它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那张慈祥的脸,开始变,变得陌生,变得奇怪,变得……可怕。

五官往下淌,像蜡一样融化,又重组,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只眼睛,黑洞洞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外婆守了我六十年,”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外婆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六十年,我忍了。她死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来找你了。可你呢?你不跟我走?”

“不跟。”

它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