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崖塌了。
那是1998年的事,新闻里播了三秒,说是连日暴雨导致山体滑坡,索性无人伤亡。镜头扫过一片废墟,泥石流裹挟着大大小小的佛像滚落山涧,其中最完整的一尊,也断成了三截。
我关掉电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外婆。
外婆没接。她盯着屏幕,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半晌,她喃喃道:“碎了……还是碎了。”
我没在意。那时我十二岁,只知道千佛崖离我们镇子八十里地,塌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二十年后,我才知道外婆那句话的意思。
千佛崖不是塌了。
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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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乡
1
2023年的冬天,我站在青石镇的车站出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怎么拽也拽不出来。
这是我十年后第一次回来。
镇子比我记忆中小了一圈。车站对面那家录像厅早就关了,卷帘门上贴满了办证刻章的小广告,一只黑猫蹲在门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黑猫跳下来,跟在我身后。
“去去。”我挥挥手。
它不走,就那么跟着,隔了五六步远,像个尾巴。
镇上的路还是老样子,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我停下脚步。门口那把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不是外婆。
外婆三年前就死了。
我继续往前走,黑猫还在后面跟着。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的老太太已经不见了,竹椅空着,微微晃动,像是刚有人站起来。
“喵。”
黑猫叫了一声,窜进了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房,墙根长满青苔。我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的香灰气息。堂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凳、神龛。神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行李,站在神龛前发呆。
以前这里供着一尊佛像,白玉的,一尺来高,是外婆的心头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香,雷打不动。可那尊佛像后来碎了,碎在我手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2
1998年的夏天,我十二岁。
那年的雨水特别多,一下就是半个月,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漂着落叶和死老鼠。外婆不让出门,我就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写暑假作业,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外婆,千佛崖真的有一千个佛吗?”我抬起头问。
外婆坐在门口择菜,头也不回:“没数过。”
“那为什么叫千佛崖?”
“因为多。”她把烂菜叶扔进脚边的盆里,“多到数不清。”
我想了想:“那要是塌了怎么办?那么多佛,都砸坏了怎么办?”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
半晌,她说:“不会塌。”
“新闻里说山体滑坡——”
“不会塌。”外婆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不该塌的塌不了,该塌的……拦不住。”
我不太懂她的话,但看她脸色不好,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千佛崖真的塌了,漫山遍野的佛像滚落下来,砸进泥水里,断头的断头,裂身的裂身。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残破的佛,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它们在看我。
所有的佛都在看我。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哗哗地响。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神龛里的白玉佛像在发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霜。
外婆跪在佛像前,背对着我。
她在哭。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能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她一边哭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
“……对不起……守不住了……碎了……”
碎什么?
我正想推门出去,忽然看见佛像动了。
只是一点点,像是有风吹过。可堂屋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佛像的眼睛,好像在发光。
我吓得缩回被窝,蒙着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外婆照常做早饭,照常给佛像上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3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外婆每天傍晚都要出门一趟,说是去串门,但每次回来的时候,鞋底都沾着黄泥。镇上早就铺了水泥路,哪来的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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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每个月十五的晚上,外婆都会在院子里烧纸钱。不是烧给外公,也不是烧给早死的舅舅,而是烧给……我不知道烧给谁。她烧纸的时候不许我看,让我待在屋里,把门关上。
有一回我偷偷扒着门缝看,看见她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碗,碗里盛着清水。她一边烧纸一边往碗里看,嘴里念念有词。烧完纸,她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那水是红的。
再比如,镇上的人对我外婆的态度很奇怪。
供销社的老板娘,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可一看见我外婆,就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有一次我去买盐,听见她和别人嘀咕:“那老婆子还不走?她都守了三十年了,还没守够?”
守什么?
我想问外婆,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年八月十五,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像一只惨白的眼睛盯着大地。外婆照例在院子里烧纸,我照例被关在屋里。
我趴在窗户上看。
外婆烧完纸,端起碗,往碗里看。就在这时,月亮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
再低头看院子里,外婆不见了。
碗打翻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是红的。纸钱还在烧,火苗舔着空气,忽明忽暗。
我慌了,拉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外婆不在。我绕着院子找了一圈,没有。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就在这时,我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我跑回去,推开堂屋的门。
外婆跪在神龛前,背对着我,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神龛里的白玉佛像还在发光,比那天晚上更亮,亮得刺眼。
“外婆?”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边,往她脸上看。
她在笑。
那种笑我从没见过,嘴角弯上去,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佛像,眼珠子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佛像。
“外婆!”我使劲摇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和梦里那些佛像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吓得往后退,撞翻了条凳,一屁股坐在地上。
外婆又转回头去,对着佛像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磕完头,她站起来,走到神龛前,伸手把佛像拿了下来。
“外婆你干什么?”
她不说话,抱着佛像走进里屋。我跟在后面,看见她把佛像放进一个木头箱子里,锁上锁。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还是那双浑浊的老眼,还是那个疼我的外婆。
“睡吧。”她说,“明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外婆抱着那尊佛像,一步步走进千佛崖的废墟里。废墟中所有的佛像都抬起头,看着我们。
4
第二天早上,外婆照常做早饭,照常给我盛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敢问昨晚的事。
吃完早饭,她说:“今天跟外婆去个地方。”
“去哪儿?”
她没回答。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穿过镇子,穿过田埂,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最后来到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荒草。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残骸,断壁颓垣,淹没在荒草里。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外婆没回答,开始往山上爬。
我跟在后面,一路跌跌撞撞。爬到半山腰,我看见了那些东西。
佛像。
到处都是佛像。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大部分都残破了,没头的,没胳膊的,拦腰断成两截的,歪歪斜斜地插在荒草里。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那些残破的佛像,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
“这是……千佛崖?”我愣住了。
新闻里说千佛崖塌了,塌成了废墟。可这废墟也太大了吧,这些佛像也太多了吧,多到一眼望不到边,多到数不清。
外婆不说话,继续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又一片佛像。有的佛像比我高,有的比我矮,有的只有拳头大,散落在草丛里。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总觉得它们在看我。
走了很久,外婆停下来了。
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石佛,和其他佛像不一样,它没有被泥石流冲倒,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像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不,不对。
不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是它自己坐在那里的。
因为这尊佛周围的泥土是翻开的,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泥土确实是翻开的,新鲜的,像是昨晚才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开。
“外婆……”
外婆蹲下来,看着那尊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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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的眼睛是闭着的。五官模糊,风化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来是在笑。那种笑很奇怪,不是慈祥的笑,也不是悲悯的笑,而是……满足的笑。
就像吃饱了饭的那种满足。
“该来的,总要来。”外婆喃喃道,“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佛头,手指顺着佛脸上的裂纹滑下去。
就在这时,佛的眼睛睁开了。
只是一条缝,但确实睁开了。缝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又像什么都看得见。
我吓得倒退几步,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拳头大的佛头,被我踩成了两半。
“别怕。”外婆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外婆,那些佛……是活的?”
外婆没回答。
“昨晚你烧纸的时候,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
外婆还是没回答。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以后不要来这个地方。记住了?”
我点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
“为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不要来。”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从窗户外面,从门缝里,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次我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站着一个人影,矮矮的,胖胖的,看不清脸。
我喊外婆,没人应。
人影慢慢走近,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一尊佛。
半人高的石佛,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我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外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做噩梦了?”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尊佛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见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佛头。
拳头大,被踩成两半,又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
就是那天我在千佛崖踩碎的那个。
5
之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外婆不再去千佛崖,也不再在夜里烧纸。每天就是做饭、择菜、念佛,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那尊白玉佛像还锁在箱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慢慢忘了那件事。
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忘了。
第二年,我考上了县城的中学,离开了青石镇。之后是高中、大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外婆都老了一点,背更驼了,眼更花了,头发全白了。
2020年的冬天,外婆死了。
我赶回来奔丧,镇上的人帮忙操持了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了那个木头箱子,锁得严严实实。
撬开锁,里面是那尊白玉佛像。
碎成了七八块,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但粘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裂痕清晰可见。
佛像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笔迹。
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东西。
纸上写的是——
“不要回头。
不要答应。
不要进庙。
不要关灯。
不要相信佛。”
五句话,五个“不要”。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我写的,是外婆的笔迹——
“来不及了。”
我把碎佛和那张纸带回城里,放在书柜最上层,再也没动过。
直到今年,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陈伯伯的儿子吗?你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回来办一下手续吧。”
于是,我回来了。
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神龛,我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话。
“不要相信佛。”
为什么不相信佛?佛有什么好怕的?
我摇摇头,拎起行李上楼。
身后,神龛的木板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小,很慢,像是刚孵化的虫子。
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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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拆迁
6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陈老师!陈老师在吗?”
我披上衣服下楼,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瘦小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堆着笑。
“哎呀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是老郑,郑德明,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看着他,想不起来。
“郑德明”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镇上以前的会计,和我爸认识。
“郑叔好。”我让开门,“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他摆摆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拆迁的事。这个月底之前要搬完,补偿款已经打到村里账户上了,你啥时候有空去领一下。”
“这么快?”
“快了快了,人家开发商急着开工呢。”他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你这房子……还好吧?没出啥事吧?”
这话问得奇怪。
小主,
“没事啊。”我说,“怎么了?”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干笑两声,“那啥,那我就先走了,你忙着。”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郑叔,等等。”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房子……有什么事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能有啥事?没有没有,就是问问,问问。”
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逃跑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7
上午去村委会办了手续,领了补偿款,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路过供销社,我想起小时候常来这里买零食,就拐了进去。
供销社还是老样子,柜台、货架、那股混着酱油和煤油的味道。老板娘换人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不认识。
“要点啥?”她问。
我随便买了瓶水,付钱的时候随口问:“老板娘,打听个事。”
“啥事?”
“我家的老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她的脸色变了。
“你家……你是陈家的?”
“对,陈建国是我爸。”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门外,确定没人,才说:“你家那房子,邪门。”
“怎么邪门?”
“你外婆……你外婆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她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磕完头,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就倒下了。”
我点点头:“这我知道,突发脑溢血。”
“不是。”老板娘摇头,“不是脑溢血。她倒下之前,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什么人?”
“不是人。”老板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一尊佛。小小的,白白的,跟在后面,一蹦一蹦的。”
我愣住了。
老板娘继续说:“那天晚上镇上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尊佛跟在你外婆身后,进了屋。第二天你外婆就死了。后来那尊佛就不见了,有人说是被你带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最好小心点。”老板娘说,“你外婆守了那东西一辈子,最后还是没守住。你要是……”
她没说完,因为门外有人进来了。
是郑德明。
“哟,老郑来了。”老板娘立刻换了副表情,“要点啥?”
郑德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柜台前买烟。
我趁机离开。
走出供销社,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那尊白玉佛像,碎了,在我城里的书柜上。
如果那天晚上跟着外婆进门的真是那尊佛,那它怎么又出现在箱子里?
如果它不是那尊佛,那它是什么?
8
下午我去了一趟坟地,给外婆上坟。
坟地在镇子东边的小山坡上,长满了荒草。我找到外婆的坟,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先妣陈门梁氏之墓”
我点上香,烧了纸,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外婆,我回来了。”我说,“房子要拆了,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需要的,托梦给我。”
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墓碑上。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墓碑的背面,刻着字。
我绕过去看。
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
“它醒了”
三个字。
我愣住了。
这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在墓碑背面?
我蹲下来仔细看,字迹很新,不像是几年前刻的。划痕里没有积灰,石屑还是新鲜的。
就是最近刻的。
可谁会来外婆的坟上刻这几个字?
“它醒了”——它是谁?
那尊佛?
9
回到镇上,天已经快黑了。
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走,可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多住几天,查清楚外婆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尊佛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饭在镇上的小饭馆吃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很健谈。
“你是陈家那小子吧?”她端菜上来的时候问,“你外婆我认识,老熟人了。”
“是吗?”我问,“她以前常来这儿吃饭?”
“不不不,她不来。”老板娘摆手,“是我去她那儿。每个月十五,她都让我送一份素斋过去,说是供佛的。”
“供佛?”
“对。她说她家里供着一尊佛,特别灵,要好好供着。”老板娘压低声音,“不过有一次我送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尊佛了。啧啧,邪门得很。”
“怎么邪门?”
“那佛的眼睛,是活的。”老板娘认真地说,“我进门的时候,明明看见它闭着眼。可我一转身,就感觉它在看我。回头一看,眼睛睁开了,正盯着我呢。”
小主,
我心头一紧:“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呗。”老板娘笑起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送素斋了,让你外婆自己弄。她也不勉强我,就是每个月十五那天,自己买菜自己做。后来她死了,那尊佛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最后一次见那尊佛,是什么时候?”
“她死前两天。”老板娘想了想,“我去给她送东西,看见她在院子里晒佛。就是拿出去晒太阳,说是去去潮气。那佛就摆在院子里,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
“晒佛?”我皱眉,“佛像能晒吗?”
“谁知道呢。”老板娘耸耸肩,“你外婆那人,古怪得很。镇上人都说她懂些东西,不是一般人。”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老板娘摇摇头,“反正……不是一般人能懂的东西。”
吃完饭,我结了账,往家走。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停下来,回头照了一下。
没人。
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
我又回头,还是没人。
巷子空空荡荡,两边的墙上爬满藤蔓,风一吹,沙沙响。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矮矮的,胖胖的,看不清脸。
我的心猛地一缩,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再看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打开门,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