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了整整一上午。
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是我最熟悉的玉米排骨汤。
中午,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我的位置上。
然后她坐下来。
她没吃,也没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坐到天黑。
她突然开口。
“孩子。”
我浑身一震。
“你要是还在,”她声音很低,“就让窗帘动一下。”
我疯了一样冲向窗户。
我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去推那扇窗帘。
纹丝不动。
我用手抓,用头撞,用整个身体去冲。
窗帘一动不动。
我跪在窗台上,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餐桌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炖汤的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
我等了很久,等她再开口。
她没有。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她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压着声音的那种哭。
我飘在她旁边,想抱抱她,手臂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一次又一次。
穿过去。
穿过去。
我跪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妈,”我说,“我在。”
她听不见。
“我就在这儿,妈。”
她擦眼泪,擤鼻涕,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
“该睡了。”她说。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五十六天。
母亲开始烧纸。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烧,是在阳台上,拿个铁盆,一张一张慢慢地烧。纸钱是黄草纸,上面压着铜钱的印子,火苗舔上去,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轻飘飘飞起来。
她一边烧,一边说话。
“你在那边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缺什么托梦给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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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飞起来,飞过栏杆,飞向夜空。
我想说,妈,那边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儿。
可我说不出来。
第七七四十九天。
这是最后一个七。
书上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亡魂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了。要么投胎,要么消散,总之不能留在人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
那天母亲起得很早,去买了更多纸钱,还有纸扎的房子、车子、衣服。她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下空地上,堆成一堆,点火烧。
火很大,烟往天上冲。
她蹲在火堆旁边,一张一张往里面添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邻居们远远站着看,没有人过来。
烧到最后,火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零星的火星。她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妈知道你在。”
我的魂体猛然一震。
“妈一直都知道。”
她没回头,对着那堆灰烬说话。
“从第一天就知道。你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晃了一下。你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有股风。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她慢慢蹲下来,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
“妈不说破。说破了,怕你担心。怕你觉得妈难受,怕你放不下,怕你走不了。”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有泪滑下来。
“可你怎么还不走呢?”
她声音抖得厉害。
“七七都过了,你怎么还不走?你是不是放不下妈?妈没事,妈撑得住,你走吧,你该去哪去哪。”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耗久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走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走。
我只知道我在你身边,看着你做饭,看着你叠衣服,看着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你一个人吃三副碗筷,看着你把冰箱塞满又清空,看着你夜里翻身睡不着。
我看了一百天。
一百天。
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飘上楼,飘进门。
玄关的灯又晃了一下。
她停下来,站在玄关,背对着我。
“你还在,是吗?”
我没动。
“你一直都在。”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个方向。她的眼睛穿过我,看着后面的墙,可她的话分明是对我说的。
“那你就待着吧,”她说,“妈不赶你了。”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一下。
就像拍我的肩膀那样。
第一百零三天。
母亲开始和我说话。
不是对着空气说话,是真正地和我说话。
早上起来,她会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中午做饭,她会说:“今天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晚上看电视,她会说:“这个演员你以前喜欢,说他帅,妈看着也就那样。”
她不再等窗帘动,不再等任何回应。
她只是说。
每天都说,说很多。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很快就擦掉,继续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天。
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感冒,是真的病。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起不来身。
我急得团团转,拼命弄出动静,把门推得嘎吱响,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
她听见了,艰难地转过头。
“别急,”她说,声音沙哑,“妈睡一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
我守在她床边,一整天一夜。
第二天,烧退了。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渴了。”她说。
我下意识去够那个杯子。
杯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滚到她手边。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个杯子。
“是你吗?”
我没动。
她捡起杯子,去倒水喝。
喝完水,她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
第一百五十六天。
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整整齐齐,提着水果和牛奶。
“这是我同事,”姑姑说,“人挺好的,丧偶,孩子上大学了。”
母亲给他们倒茶,客气地笑。
姑姑和那个男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送走他们,母亲关上门,站在玄关。
“你看见了?”她问。
我没动。
“你别多想,”她说,“妈没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
“就算有那个意思,也得你同意。”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第一百八十三天。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我的,是收拾她自己的。她把旧衣服翻出来,该扔的扔,该捐的捐。她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把柜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
小主,
整个屋子变得整洁、空旷。
我的房间还是原样,什么都没动。
她每天还是会进去坐一会儿,擦擦灰,开开窗。
第二百一十六天。
春节。
往年春节,家里很热闹。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看春晚。我爸去世之后,就剩我们俩,我还是会回来,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给她包个红包。
今年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
“过年了,”她说,“你爸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年夜饭吃。”
她举起杯子,和空碗碰了一下。
“你们爷俩在那边好好过。”
又和我的碗碰了一下。
“妈在这边挺好的,别惦记。”
她一口喝干。
然后她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她说。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第二百三十九天。
春天来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盆一盆地往外冒。母亲每天都要去阳台坐一会儿,晒太阳,看花。
她越来越爱说话。
“你看这盆月季,开得多好。”
“那盆茉莉也快开了,到时候满屋子香。”
“你小时候最喜欢闻茉莉花香,说你闻着就不咳嗽。”
我站在她身后,闻着花香。
第二百七十三天。
夏天。
屋里热,母亲开着空调,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织的是男式的,灰色的,领口收得很仔细。
“也不知道你穿不穿得上,”她自言自语,“那边冷不冷啊?”
她织几针,停一停,想一想。
“要是冷就托梦给妈,妈给你织厚的。”
第三百零六天。
秋天。
母亲开始咳嗽,一阵一阵的,老不好。我着急,可她不去医院。
“没事,”她说,“老毛病了。”
她咳嗽的时候,我就拼命弄出动静,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听见了,就停下来,往我这边看看。
“急什么,”她说,“妈死不了。”
第三百四十七天。
冬天。
下雪了。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雪。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栏杆上,落在花盆里,落在她伸出的手心上。
“你小时候最爱下雪,”她说,“一看见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里全是雪水,我给你换袜子,你的脚冻得通红。”
她笑了笑。
“后来大了就不爱下雪了,说冷,说路滑,说不想出门。”
她把手收回来,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