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没散的鬼魂

炖了整整一上午。

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是我最熟悉的玉米排骨汤。

中午,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我的位置上。

然后她坐下来。

她没吃,也没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坐到天黑。

她突然开口。

“孩子。”

我浑身一震。

“你要是还在,”她声音很低,“就让窗帘动一下。”

我疯了一样冲向窗户。

我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去推那扇窗帘。

纹丝不动。

我用手抓,用头撞,用整个身体去冲。

窗帘一动不动。

我跪在窗台上,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餐桌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炖汤的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

我等了很久,等她再开口。

她没有。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背上。她始终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压着声音的那种哭。

我飘在她旁边,想抱抱她,手臂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一次又一次。

穿过去。

穿过去。

我跪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妈,”我说,“我在。”

她听不见。

“我就在这儿,妈。”

她擦眼泪,擤鼻涕,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

“该睡了。”她说。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五十六天。

母亲开始烧纸。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烧,是在阳台上,拿个铁盆,一张一张慢慢地烧。纸钱是黄草纸,上面压着铜钱的印子,火苗舔上去,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轻飘飘飞起来。

她一边烧,一边说话。

“你在那边冷不冷?”

“钱够不够花?”

“缺什么托梦给妈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烬飞起来,飞过栏杆,飞向夜空。

我想说,妈,那边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儿。

可我说不出来。

第七七四十九天。

这是最后一个七。

书上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亡魂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了。要么投胎,要么消散,总之不能留在人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

那天母亲起得很早,去买了更多纸钱,还有纸扎的房子、车子、衣服。她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下空地上,堆成一堆,点火烧。

火很大,烟往天上冲。

她蹲在火堆旁边,一张一张往里面添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邻居们远远站着看,没有人过来。

烧到最后,火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零星的火星。她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妈知道你在。”

我的魂体猛然一震。

“妈一直都知道。”

她没回头,对着那堆灰烬说话。

“从第一天就知道。你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晃了一下。你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有股风。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她慢慢蹲下来,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

“妈不说破。说破了,怕你担心。怕你觉得妈难受,怕你放不下,怕你走不了。”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我看见有泪滑下来。

“可你怎么还不走呢?”

她声音抖得厉害。

“七七都过了,你怎么还不走?你是不是放不下妈?妈没事,妈撑得住,你走吧,你该去哪去哪。”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

“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耗久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走不了。

我不知道怎么走。

我只知道我在你身边,看着你做饭,看着你叠衣服,看着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你一个人吃三副碗筷,看着你把冰箱塞满又清空,看着你夜里翻身睡不着。

我看了一百天。

一百天。

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飘上楼,飘进门。

玄关的灯又晃了一下。

她停下来,站在玄关,背对着我。

“你还在,是吗?”

我没动。

“你一直都在。”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个方向。她的眼睛穿过我,看着后面的墙,可她的话分明是对我说的。

“那你就待着吧,”她说,“妈不赶你了。”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一下。

就像拍我的肩膀那样。

第一百零三天。

母亲开始和我说话。

不是对着空气说话,是真正地和我说话。

早上起来,她会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

中午做饭,她会说:“今天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晚上看电视,她会说:“这个演员你以前喜欢,说他帅,妈看着也就那样。”

她不再等窗帘动,不再等任何回应。

她只是说。

每天都说,说很多。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很快就擦掉,继续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天。

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感冒,是真的病。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起不来身。

我急得团团转,拼命弄出动静,把门推得嘎吱响,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

她听见了,艰难地转过头。

“别急,”她说,声音沙哑,“妈睡一觉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

我守在她床边,一整天一夜。

第二天,烧退了。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渴了。”她说。

我下意识去够那个杯子。

杯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滚到她手边。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个杯子。

“是你吗?”

我没动。

她捡起杯子,去倒水喝。

喝完水,她站在厨房里,愣了很久。

第一百五十六天。

姑姑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整整齐齐,提着水果和牛奶。

“这是我同事,”姑姑说,“人挺好的,丧偶,孩子上大学了。”

母亲给他们倒茶,客气地笑。

姑姑和那个男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送走他们,母亲关上门,站在玄关。

“你看见了?”她问。

我没动。

“你别多想,”她说,“妈没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

“就算有那个意思,也得你同意。”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第一百八十三天。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我的,是收拾她自己的。她把旧衣服翻出来,该扔的扔,该捐的捐。她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把柜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

小主,

整个屋子变得整洁、空旷。

我的房间还是原样,什么都没动。

她每天还是会进去坐一会儿,擦擦灰,开开窗。

第二百一十六天。

春节。

往年春节,家里很热闹。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吃年夜饭,看春晚。我爸去世之后,就剩我们俩,我还是会回来,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给她包个红包。

今年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

“过年了,”她说,“你爸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年夜饭吃。”

她举起杯子,和空碗碰了一下。

“你们爷俩在那边好好过。”

又和我的碗碰了一下。

“妈在这边挺好的,别惦记。”

她一口喝干。

然后她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真好看。”她说。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第二百三十九天。

春天来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盆一盆地往外冒。母亲每天都要去阳台坐一会儿,晒太阳,看花。

她越来越爱说话。

“你看这盆月季,开得多好。”

“那盆茉莉也快开了,到时候满屋子香。”

“你小时候最喜欢闻茉莉花香,说你闻着就不咳嗽。”

我站在她身后,闻着花香。

第二百七十三天。

夏天。

屋里热,母亲开着空调,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织的是男式的,灰色的,领口收得很仔细。

“也不知道你穿不穿得上,”她自言自语,“那边冷不冷啊?”

她织几针,停一停,想一想。

“要是冷就托梦给妈,妈给你织厚的。”

第三百零六天。

秋天。

母亲开始咳嗽,一阵一阵的,老不好。我着急,可她不去医院。

“没事,”她说,“老毛病了。”

她咳嗽的时候,我就拼命弄出动静,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听见了,就停下来,往我这边看看。

“急什么,”她说,“妈死不了。”

第三百四十七天。

冬天。

下雪了。

母亲站在阳台上,看雪。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栏杆上,落在花盆里,落在她伸出的手心上。

“你小时候最爱下雪,”她说,“一看见下雪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里全是雪水,我给你换袜子,你的脚冻得通红。”

她笑了笑。

“后来大了就不爱下雪了,说冷,说路滑,说不想出门。”

她把手收回来,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