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佛头归位

周牧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躺在西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脑子都快装不下。他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答案,可越想越糊涂。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他以为是赵德柱来找他,刚要起身,忽然觉着不对劲。

那敲门声不是从堂屋传来的,是从外头——院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户边,悄悄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巨大的石佛,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院子里。

它没有头。

周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就那么站在窗户边,看着那尊无头的佛像,一动也不能动。

那佛像坐着,面朝着院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它等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它从莲花台上站起来。

那尊巨大的石佛,从莲花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咯吱,咯吱,咯吱。

它走过院子,走到那口井边,停了下来。

它站在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头。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像两块大石头,伸进井里,慢慢地往上提。

井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周牧看见,那双手从井里提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

一颗巨大的石佛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佛像把佛头举起来,举过头顶,慢慢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放。

周牧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尊无头的身躯,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德柱说过的那句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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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喊,想冲出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佛头归位了。

那尊佛像完整了。

它站在井边,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井里,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然后,它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可那张脸,是活的。

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是石头的眼睛,是真的眼睛,黑的,亮的,深得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牧藏身的这扇窗户上。

周牧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那佛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张慈悲的,庄严的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佛像该有的笑容。

那是人的笑容。

那是看见了想找的东西之后的,满足的笑容。

周牧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佛像已经不见了。

他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

雪地上有脚印,那串深深的脚印从井边开始,一直往院门口延伸,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他追出去。

雪很厚,跑不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追到村口,追到山脚下,追到那条进山的路。

脚印一直往山里延伸。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前头是山,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串脚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雪地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正月初一。

松树台村的雪地上,多了几行字。

那是周牧写的。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一笔一划,写得很大,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几遍,确认每个字都清楚,才转身往山里走。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他走。

他本想拦着,可他知道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牧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赵村长,我进山去看看。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人离开这个村子,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德柱问他要去哪儿。

周牧说:“去把它送回去。”

赵德柱不明白什么意思,周牧也没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现在他走在进山的路上,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费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顺着那串深深的脚印往前走。

那串脚印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他踩着这些脚印走,像是踩着一个巨人的足迹。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看见了柏树沟。

沟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弯了腰。他绕过老槐树,往里走。

沟里的雪更深,快到膝盖了。他一步一步地趟着雪走,走得满头大汗。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石窟。

石窟的洞口塌了一大半,被大石头堵着。可那些大石头被人挪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钻了进去。

石窟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

石窟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座,空空的,上头什么也没有。莲花座后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一个地辨认——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愣住了。

这是宋宝山刻的?

他什么时候刻的?

他忽然想起来,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被人从石窟里抬出来,浑身是血,只活了两天。

他是在石窟里刻的这些字?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刻的?

周牧站在那些字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石窟的洞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完整的,巨大的石佛,站在洞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它正看着他。

周牧的手开始抖,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盯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往后退。

佛像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周牧退到石窟的最深处,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他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它是怎么进来的?

洞口那么小,它那么高,那么宽,它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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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儿。

它一直在这儿。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那个进村的,杀人的,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东西——

那不是佛像。

那是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把佛头从井里拿出来,装在佛像的脖子上。

然后它去哪儿了?

周牧看着眼前这尊完整的佛像,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没有走。

它回来了。

它回到这个石窟里,回到这尊佛像的身体里。

现在,佛头归位了,佛像完整了。

它就在这儿。

它正看着他。

周牧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变暗。

佛像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最后,周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石窟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

佛像没有回答。

“你是那尊佛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佛像依旧沉默。

周牧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一个学考古的,拿着公家的钱,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来找什么文物,结果找到了一个会走路的佛像,一个会杀人的佛像,一个会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佛像。

这算什么?

考古报告怎么写?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尊佛像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周牧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手电筒的光照在佛像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然后,那尊佛像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周牧愣住了。

“你……等我?”

佛像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周牧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

那个高度,只有石窟顶上的天窗能够拍到。

可天窗离地面两三丈高,谁能爬到那么高去拍照?

除非——

除非拍照的,不是人。

周牧抬起头,看着石窟顶上的那个天窗。

天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又看着眼前这尊佛像。

佛像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石头的眼睛。

那是活的眼睛。

那是——

那是他的眼睛。

周牧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佛头归位的那天晚上,站在井边的那尊佛像,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笑容。

那个满足的笑容。

它不是在找他。

它是在看他。

它是在记住他。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的人。

现在,它找到了。

周牧看着佛像,佛像也看着他。

他看着佛像的眼睛里那一点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赵德柱说过的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原来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预言。

是八十年前,宋宝山用最后的力气刻在墙上的预言。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刻下这行字,不是为了告诉后人佛头在哪里。

他是为了告诉后人——

佛头归位的时候,佛像就会活过来。

它会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它离开这个地方的钥匙。

周牧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佛像走得很慢,很稳。

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然后,那尊佛像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很凉,像两块大石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周牧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跟我走吧。”

五、尾声

正月初五。

松树台村的雪开始化了。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进山的路。

周牧说三天后回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

他没回来。

赵德柱站了很久,直到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雪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周牧临走前写的——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那些字被雪盖了一半,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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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字上的雪拨开。

他拨着拨着,手停住了。

那些字的下头,雪地上,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串脚印。

从村里往山里去的方向,是周牧的脚印。

可在那串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

那串脚印是跟着周牧的脚印走的,一步一步,像是陪着他一起走,又像是押着他一起走。

走到山脚下,两串脚印都消失了。

赵德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起来,往山那边看。

山还是那座山,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山那边传来的,很远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声音。

他仔细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往村子这边走。

赵德柱的心跳得厉害。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山脚下。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着。

他走得很稳。

赵德柱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牧。

周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背着那个大包,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他走到赵德柱面前,停下来,笑了笑。

“赵村长,我回来了。”

赵德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周牧很久。

周牧的脸很平静,眼睛也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刚办完一件什么事,很满意的样子。

赵德柱张了张嘴,问了一句话——

“周队长,你……你怎么回来的?”

周牧笑了笑,说:“走回来的啊,还能怎么回来?”

赵德柱又问:“那东西呢?”

周牧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尊……那尊佛像。”

周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赵村长,你说什么呢?什么佛像?”

赵德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吧,我饿了。”

他迈步往村里走。

赵德柱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雪地。

周牧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在雪上。

那脚印,和平时不太一样。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

赵德柱停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牧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赵村长,怎么了?”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周牧的脸,笑眯眯的,很和气。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梦里,在井边,在那个黑乎乎的石窟里头。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深得看不见底。

赵德柱站在那儿,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