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躺在西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脑子都快装不下。他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答案,可越想越糊涂。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他以为是赵德柱来找他,刚要起身,忽然觉着不对劲。
那敲门声不是从堂屋传来的,是从外头——院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户边,悄悄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巨大的石佛,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院子里。
它没有头。
周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就那么站在窗户边,看着那尊无头的佛像,一动也不能动。
那佛像坐着,面朝着院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它等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它从莲花台上站起来。
那尊巨大的石佛,从莲花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咯吱,咯吱,咯吱。
它走过院子,走到那口井边,停了下来。
它站在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头。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像两块大石头,伸进井里,慢慢地往上提。
井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周牧看见,那双手从井里提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
一颗巨大的石佛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佛像把佛头举起来,举过头顶,慢慢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放。
周牧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尊无头的身躯,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德柱说过的那句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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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喊,想冲出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佛头归位了。
那尊佛像完整了。
它站在井边,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井里,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然后,它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可那张脸,是活的。
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是石头的眼睛,是真的眼睛,黑的,亮的,深得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牧藏身的这扇窗户上。
周牧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那佛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张慈悲的,庄严的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佛像该有的笑容。
那是人的笑容。
那是看见了想找的东西之后的,满足的笑容。
周牧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佛像已经不见了。
他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
雪地上有脚印,那串深深的脚印从井边开始,一直往院门口延伸,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他追出去。
雪很厚,跑不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追到村口,追到山脚下,追到那条进山的路。
脚印一直往山里延伸。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前头是山,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串脚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雪地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正月初一。
松树台村的雪地上,多了几行字。
那是周牧写的。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一笔一划,写得很大,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几遍,确认每个字都清楚,才转身往山里走。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他走。
他本想拦着,可他知道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牧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赵村长,我进山去看看。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人离开这个村子,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德柱问他要去哪儿。
周牧说:“去把它送回去。”
赵德柱不明白什么意思,周牧也没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现在他走在进山的路上,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费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顺着那串深深的脚印往前走。
那串脚印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他踩着这些脚印走,像是踩着一个巨人的足迹。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看见了柏树沟。
沟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弯了腰。他绕过老槐树,往里走。
沟里的雪更深,快到膝盖了。他一步一步地趟着雪走,走得满头大汗。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石窟。
石窟的洞口塌了一大半,被大石头堵着。可那些大石头被人挪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钻了进去。
石窟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
石窟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座,空空的,上头什么也没有。莲花座后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一个地辨认——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愣住了。
这是宋宝山刻的?
他什么时候刻的?
他忽然想起来,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被人从石窟里抬出来,浑身是血,只活了两天。
他是在石窟里刻的这些字?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刻的?
周牧站在那些字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石窟的洞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完整的,巨大的石佛,站在洞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它正看着他。
周牧的手开始抖,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盯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往后退。
佛像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周牧退到石窟的最深处,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他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它是怎么进来的?
洞口那么小,它那么高,那么宽,它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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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儿。
它一直在这儿。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那个进村的,杀人的,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东西——
那不是佛像。
那是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把佛头从井里拿出来,装在佛像的脖子上。
然后它去哪儿了?
周牧看着眼前这尊完整的佛像,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没有走。
它回来了。
它回到这个石窟里,回到这尊佛像的身体里。
现在,佛头归位了,佛像完整了。
它就在这儿。
它正看着他。
周牧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变暗。
佛像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最后,周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石窟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
佛像没有回答。
“你是那尊佛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佛像依旧沉默。
周牧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一个学考古的,拿着公家的钱,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来找什么文物,结果找到了一个会走路的佛像,一个会杀人的佛像,一个会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佛像。
这算什么?
考古报告怎么写?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尊佛像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周牧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手电筒的光照在佛像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然后,那尊佛像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周牧愣住了。
“你……等我?”
佛像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周牧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
那个高度,只有石窟顶上的天窗能够拍到。
可天窗离地面两三丈高,谁能爬到那么高去拍照?
除非——
除非拍照的,不是人。
周牧抬起头,看着石窟顶上的那个天窗。
天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又看着眼前这尊佛像。
佛像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石头的眼睛。
那是活的眼睛。
那是——
那是他的眼睛。
周牧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佛头归位的那天晚上,站在井边的那尊佛像,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笑容。
那个满足的笑容。
它不是在找他。
它是在看他。
它是在记住他。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的人。
现在,它找到了。
周牧看着佛像,佛像也看着他。
他看着佛像的眼睛里那一点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赵德柱说过的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原来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预言。
是八十年前,宋宝山用最后的力气刻在墙上的预言。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刻下这行字,不是为了告诉后人佛头在哪里。
他是为了告诉后人——
佛头归位的时候,佛像就会活过来。
它会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它离开这个地方的钥匙。
周牧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佛像走得很慢,很稳。
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然后,那尊佛像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很凉,像两块大石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周牧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跟我走吧。”
五、尾声
正月初五。
松树台村的雪开始化了。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进山的路。
周牧说三天后回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
他没回来。
赵德柱站了很久,直到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雪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周牧临走前写的——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那些字被雪盖了一半,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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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字上的雪拨开。
他拨着拨着,手停住了。
那些字的下头,雪地上,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串脚印。
从村里往山里去的方向,是周牧的脚印。
可在那串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
那串脚印是跟着周牧的脚印走的,一步一步,像是陪着他一起走,又像是押着他一起走。
走到山脚下,两串脚印都消失了。
赵德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起来,往山那边看。
山还是那座山,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山那边传来的,很远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声音。
他仔细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往村子这边走。
赵德柱的心跳得厉害。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山脚下。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着。
他走得很稳。
赵德柱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牧。
周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背着那个大包,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他走到赵德柱面前,停下来,笑了笑。
“赵村长,我回来了。”
赵德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周牧很久。
周牧的脸很平静,眼睛也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刚办完一件什么事,很满意的样子。
赵德柱张了张嘴,问了一句话——
“周队长,你……你怎么回来的?”
周牧笑了笑,说:“走回来的啊,还能怎么回来?”
赵德柱又问:“那东西呢?”
周牧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尊……那尊佛像。”
周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赵村长,你说什么呢?什么佛像?”
赵德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吧,我饿了。”
他迈步往村里走。
赵德柱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雪地。
周牧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在雪上。
那脚印,和平时不太一样。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
赵德柱停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牧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赵村长,怎么了?”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周牧的脸,笑眯眯的,很和气。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梦里,在井边,在那个黑乎乎的石窟里头。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深得看不见底。
赵德柱站在那儿,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