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信是寄到所里的,没留名字,只写了几个字——‘佛头在此,速来取’。”
赵德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周队长,这不对啊。那佛头在山里头埋了几十年,怎么会有人拍到照片?”
周牧点点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按您说的,佛头民国那会儿就被盗走了,那后来这些年,它去哪儿了?是谁把它放回石窟的?那张照片又是谁拍的?为什么要寄给我们?”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堂屋里传来赵德柱老婆烧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响着,烟火气透过门缝飘进来。可他们谁也闻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想不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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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周牧忽然开口:“赵村长,我得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石窟。那颗佛头还在那儿,我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赵德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牧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您刚才说的那个宋宝山,他是怎么死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被打的呗,浑身都是伤。”
周牧摇摇头,盯着他的眼睛:“您刚才说他临死前眼睛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您知道天窗外头是什么吗?”
赵德柱不知道。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是西边。石窟顶上的天窗,正对着西边。”
腊月二十六,凌晨。
周牧带着三个队员,开着一辆车,又进了山。
赵德柱本来想拦着,可他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灯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脚下。
他老婆来拉他回去,他甩开她的手,还是站着。
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后来他终于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是山那边。
声音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他回头往山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山,和那个声音,轰隆隆地滚过来,又轰隆隆地滚过去,最后消失在远处。
他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后来的事,他是听周牧说的。
那会儿周牧刚从医院出来,脸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坐在赵德柱家的炕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石窟塌了。”他说。
“塌了?”
“整个塌了。洞口被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进不去。我那三个队员,有一个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还有一个差点被埋进去。”
赵德柱没吭声。
“我们在外头喊,没人应。清理了半天,才清出一条缝。我钻进去一看……”
周牧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半天没说话。
赵德柱等着。
“那颗佛头不见了。”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雪地上有脚印,从石窟里头往外走,一直走到山崖边上,然后就没了。”
赵德柱的心往下沉。
“什么脚印?”
周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是那种脚印。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像是……”
他没说完。
赵德柱替他说完了:“像是佛的脚印。”
周牧点点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周牧忽然问:“赵村长,您说那个宋宝山临死前,一直盯着天窗看。您说他看见了什么?”
赵德柱答不上来。
周牧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正好能看见佛头的脸。
那个角度,那个高度……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赵德柱。
“赵村长,石窟顶上的天窗,离地面有多高?”
赵德柱愣了一下,想了想:“听老人说,挺高的,两三丈吧,人够不着。”
两三丈。
那张照片的角度,就是在两三丈高的地方拍的。
周牧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佛头一直是埋在乱石底下的,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如果佛头是最近才被人放回去的,放它回去的人又是谁?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间老屋里,窗外是天,山,雪,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正在回来。
三、逐迹
腊月二十八,雪又下起来。
这回下得比上回还大,鹅毛片子似的往地上砸,半天功夫就把整个村子埋了半截。赵德柱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往上涨,心里头越来越慌。
周牧那几天一直没走。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脸上还缠着绷带,住在西屋里头,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天,看看山,然后回去坐着,什么也不说。
那几个受伤的队员被送去了县医院,剩下的几个跟着周牧,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干耗着。
赵德柱老婆天天做饭,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熬粥,变着花样做。可谁也没心思吃,一桌子菜剩了大半,最后都便宜了院子里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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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倒是吃得欢。
那条狗是赵德柱养了三年的大黄,平时见人就摇尾巴,这几天忽然不对劲了。
第一天,它开始叫。
对着村东头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叫得嗓子都哑了。赵德柱骂它,它不听,还是叫。后来叫累了,就趴在地上,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是在害怕什么。
第二天,它不叫了。
它开始躲。
见人就躲,见赵德柱也躲,夹着尾巴缩在柴垛后头,怎么叫都不出来。赵德柱去拉它,它浑身哆嗦,尿了一地。
第三天,它跑了。
早上起来,柴垛后头空空的,只剩一滩尿印子,早冻成冰了。赵德柱绕着村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有人看见,说那狗往山里跑了,跑得飞快,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周牧听说这事,没说话。他只问了一句:“那条狗以前跑过吗?”
赵德柱摇头:“没有。这狗老实,三年了,没出过村。”
周牧点点头,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柏树沟的石窟里头,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听见有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往下滴。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会动。
他低头看,看不见。
他又走了一步,踩到的还是那东西。
软软的,滑滑的,还会动。
他开始害怕了,想往回走,可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四周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越来越近。
忽然,他看见了光。
不是亮光,是一点微弱的,绿莹莹的光,从头顶上照下来。
他抬起头。
头顶上是那个天窗,两三丈高,正对着他。
天窗的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个轮廓,很大,很黑,正俯着身子,透过天窗往里头看。
他看着那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它从天上下来。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那个小小的天窗里挤进来。
它越挤越近,越挤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脸——
那是佛的脸。
慈悲的,庄严的,低垂着眼睑,嘴角微微上翘的,佛的脸。
可那佛的脸,是活的。
它正看着他。
它正冲着他笑。
赵德柱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他坐在炕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外头还是黑的。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他定了定神,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在他家院墙外头走过去。
那个方向,还是村东头。
他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清它的样子,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一尊立着的佛像。
它站着,面朝着村东头。
站了很久。
然后,它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让赵德柱看见了它的脚——
那是一只巨大的脚,赤着的,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踩进雪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赵德柱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就那么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转过身,想去叫周牧。
一回头,周牧就站在他身后。
周牧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外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见了。”
腊月二十九,天终于晴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白花花的雪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得刺眼。可村里的人谁也没心思看这景致,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从昨天夜里开始,村里就出了怪事。
先是赵德柱家的狗跑了。接着是李老三家丢了两只鸡,鸡窝的门关得好好的,鸡却不见了,只剩下几根鸡毛,还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赵德柱认得。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深深地踩在雪里。
然后是张寡妇家的猪。
那头猪有一百多斤,关在圈里,门闩插得好好的。早上起来,猪不见了,圈里只剩一滩血,还有那串脚印。
张寡妇当场就晕过去了。
周牧去看了现场,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跟赵德柱说,那猪不是被拖走的,是被扛走的。脚印的深浅不对,扛着东西的时候踩得深,放下的时候踩得浅。那东西扛着猪,一直往村东头走,走到山脚下,脚印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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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问:“山脚下有啥?”
周牧看着他,说:“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是柏树沟。”
赵德柱没再问了。
他知道周牧在想什么。
那东西是从柏树沟来的。
它要来干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村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刘铁匠家。
刘铁匠是村里唯一不信邪的人,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打了一辈子铁,什么鬼神都不怕。听说赵德柱看见的那东西,他嗤之以鼻,说赵德柱老糊涂了,眼花看错了。至于丢鸡丢猪的事,他更不当回事,说肯定是山里的野牲口下来找食吃,雪大找不到吃的,就进村偷东西。
他还放话出来,说那东西今晚要是敢来他家,他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铁。
那天晚上,他真就守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锤,等着那东西来。
等到半夜,啥也没有。
他老婆劝他进屋睡,他不听,非要等到天亮。
等到后半夜,他还是没等到。
他老婆出来给他送热水,走到院子里,忽然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他倒了。
直挺挺地往前倒,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老婆尖叫起来,全村的人都惊醒了。
赵德柱和周牧赶到的时候,刘铁匠已经死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手里的那把大锤,不见了。
雪地上有脚印。
那串脚印从刘铁匠站着的地方开始,往院门口走,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脚印旁边,还扔着一把大锤。
那把大锤被拧成了麻花。
周牧蹲下来看那把锤,看了很久。他试着用手掰了掰,那锤是实心的铁,少说也有二十斤,能把这种锤拧成麻花,得用多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东西的力气,比人大得多。
比人大得多得多。
刘铁匠的死把整个村子都吓坏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在夜里出门了。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吹了灯,躲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东西还是来。
它不再偷鸡偷猪了,它开始在村子里走。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人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再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一遍一遍,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
有时候它会在某家门口停下来,停很久。
被它停下来的人家,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门口的雪地上有两个深深的脚印,并排站着,面朝里,像是在盯着屋里看。
没人敢开门。
没人敢往外看。
可每个人都知道它在外头。
它在外头站着,看着,等着。
周牧那几天几乎没合眼。他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资料,又把赵德柱讲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他把这些事串起来,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越想越乱。
民国二十六年,佛头被盗。宋宝山带人去追,被打成重伤,临死前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
八十年后,有人寄来佛头的照片,让他们来取。
他们来了,佛头找到了。
然后,佛头不见了。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它从石窟里出来,进了村子,开始杀人。
周牧把这些事写在纸上,画成一条时间线。他看着这条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那东西是跟佛头一起回来的,那佛头在哪儿?它为什么要把佛头带走?
如果那东西就是佛头变的,那它为什么要杀人?佛不是慈悲的吗?
他想不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东西在找什么。
它在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在每家每户门口停下来往里看。它在找什么?
那天晚上,他终于想明白了。
它在找人。
它在找那个知道佛头下落的人。
民国二十六年,宋宝山带着那些人去了石窟。后来那些人走了,佛头没了,宋宝山活着回来了。
宋宝山知道佛头的下落。
可他到死也没说。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可那东西不信。
它回来了,来找那个知道秘密的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它现在在找谁?
周牧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宋满仓,那个死前留下纸条的老头。他是宋宝山的儿子,他知道什么?
可他也死了。
那还有谁?
宋宝山临死前把秘密告诉了几个人。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把几个后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佛头在哪,谁也不能说。佛头要是回来,谁都活不成。”
那几个后生是谁?
周牧从屋里冲出去,跑到赵德柱的房间,一把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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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正坐在炕上发呆,被他吓了一跳。
“周队长,咋了?”
“那几个后生,”周牧喘着粗气,“宋宝山临死前叫去的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这事我爹跟我说过。那几个人,有宋宝山的儿子宋满仓,有刘铁匠他爹刘大锤,有李老三家他爷李贵,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周牧盯着他:“还有谁?”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爹。”
腊月三十,除夕。
松树台村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守岁,热热闹闹的。今年什么也没有。没人贴春联,没人放鞭炮,没人包饺子,更没人守岁。
太阳一落山,所有人都躲进屋里,关紧门窗,大气都不敢出。
赵德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他爹留下的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说这是宋宝山留下的,让他好好保管。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串佛珠。
今天他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他发现那颗珠子跟别的珠子不一样。
那颗珠子是空心的。
他拧开那颗珠子,从里头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旧,发黄了,边角都脆了。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灯下看。
上头只有几个字——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
他捧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家的井,就在院子里。
那口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打了几十年了,早就不用了,用一块大石板盖着。
他从来没想过,那口井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动那口井。有一年他想把井填了,他爹死活不让,还发了很大的火。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东西找了八十年的东西,就在他家院子里。
赵德柱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牧。
可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停在他家门口。
他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声音。
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敲门。
赵德柱的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那扇门的外头传进来。
那个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德柱。”
他在叫他的名字。
四、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