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灯没灭。十二点,没有哭声。一点,两点,三点。
什么都没发生。
我开始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是先闪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彻底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加速。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个女人的哭声,是小女孩的哭声。
就在我身边。
“呜呜呜……奶奶……奶奶……”
我猛地站起来,伸手乱摸。
我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
是一个孩子。
她站在我面前,正在哭。
“媛媛?”我哑着嗓子问。
哭声停了。
黑暗中,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叔叔,你能看见我吗?”
我看不见她,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我能感觉到你,”我说,“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面前,”那个声音说,“你为什么不看我的脸?”
我的手在发抖。
“叔叔,你看看我。”
我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摸索着。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脸。
冰凉的,滑滑的,是孩子的皮肤。
然后我摸到了她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她的嘴在笑。
“叔叔,你终于来看我了。”
灯突然亮了。
我面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手还保持着摸脸的姿势,悬在半空。
那一夜我没睡,就坐在堂屋里,盯着四周的墙壁。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媛媛的声音,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从墙壁里传来,很轻,很疲惫。
“你看见她了。”
我点点头,虽然我看不见她。
“她是我孙女,”那个声音说,“淹死的那年六岁。她不走,一直陪着我。”
“那你呢?”我问,“你是谁?”
沉默。
“我是方秀英,”那个声音说,“我死了,但我也没走。我怕她一个人害怕。”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那个东西呢?”我问,“那个在我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方秀英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它不是和媛媛一起来的,也不是和我一起来的。是你带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从你一进门,它就跟着你。媛媛让我告诉你快走,但你不听。”
我想起离婚后那段日子,想起我对镜子说的那句话。
“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也许从那一刻起,它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去镇上找了一个人。
镇上有个老先生,八十多岁了,以前是教书的,退休后在家写写画画。镇上人都叫他老周老师,小周是他孙子。
老周老师听了我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你遇到的东西,”他说,“叫影魅。”
“影魅?”
“古籍里有过记载。说是人的影子活过来,有了自己的意识。通常是因为这个人心中有极深的执念,或者怨念,或者绝望。影子吸收了这些念头,慢慢活过来。”
“它会怎么样?”
老周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它会取代你。”
我的心一沉。
“它活过来以后,会慢慢占据你的身体,你的意识,最后把你变成它。到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只是一个影子,困在它的阴影里。”
“有办法吗?”
他摇摇头。
“古籍里没有记载破解之法。只有一句话:影魅最怕的,是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所有灯都打开。堂屋的灯,楼梯的灯,卧室的灯,厨房的灯。能开的全开了。
我坐在堂屋中央,等着。
十一点,灯没灭。
十二点,没有动静。
一点,两点,三点。
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以为也许没事了,也许那个东西被我身上的光吓走了。
就在我站起来准备上楼的时候,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灭,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红色。灯泡还亮着,但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像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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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自己的影子。
它站在我面前,不再是躺在地上,而是立起来,和我面对面。
它比我高,比我瘦,轮廓模糊,像一团黑色的烟雾。
但它有脸。
那张脸,是我。
但不是现在的我。是离婚那段时间的我,憔悴的,绝望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的我。
“你是谁?”我哑着嗓子问。
它笑了。
“我就是你,”它说,“是你不要的那个你。”
我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喝醉后的自言自语,想起那句“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你想取代我?”
“不是取代,”它说,“是完成。你不想活了,我来替你活。”
它伸出手,向我走来。
我往后退,撞上了墙。
它越走越近,那张我的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不许碰他!”
是媛媛。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我和影魅之间。她还是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扎着小辫,穿着碎花裙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但她浑身都是湿的,头发上滴着水。
影魅停住了,看着媛媛。
“你是什么东西?”它问。
“我是死了的人,”媛媛说,“但我还是人。你是什么?你连人都不是。”
影魅的脸扭曲了一下。
“让开,”它说,“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媛媛说,“这个叔叔是好人。他留着我的照片,他想知道我奶奶的事。他和你不一样。”
影魅发出一种奇怪的笑声。
“你一个小孩子,能挡住我?”
它伸出手,向媛媛抓去。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还有我。”
是方秀英。
她从墙壁里走出来,站在媛媛身边。她还是照片里的样子,瘦小的老太太,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你……”影魅盯着她。
“我是死了的人,”方秀英说,“但我是她的奶奶。我答应过她,永远保护她。”
影魅看着她们两个,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两个死人,能做什么?”
方秀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媛媛护在身后。
媛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我。
“叔叔,”她说,“你快走。”
“我……”
“快走!”方秀英也喊起来,“我们挡不住它多久!”
我看着她们,看着那个影魅,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走,”我说,“这是我的事,我不能让你们替我去死。”
影魅笑了。
“她们已经死了,”它说,“让她们替你死,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它那张脸,那张我自己的脸。
“你错了,”我说,“我不想死了。”
我走向它,一步一步。
它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你说你是我不要的那个我,”我说,“那我告诉你,我现在要你了。”
我伸出手,抱住它。
它浑身冰凉,像一坨冰。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颤抖着。
“我错了,”我说,“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该不要你。”
它在我怀里挣扎着,但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最后,它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我站在堂屋中央,抱着自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只是影子,没有别的。
我抬起头,四处寻找。
“方阿姨?媛媛?”
没有人回答。
她们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眼眶突然湿了。
那天下午,我去清溪边站了很久。
溪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媛媛就是在这里淹死的,十几年前。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谢谢你,媛媛,”我轻轻说,“谢谢你,方阿姨。”
风从溪面吹过来,吹在我脸上,像谁的手轻轻摸了一下。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老照片。
方秀英和媛媛,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我们走了。好好活着。”
我把照片收进怀里,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哭声,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阳光照在床上。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桂花树,笑了。
生活还要继续。
我会好好活着。
替她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