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
“媛媛,六岁。”
我把相框放在八仙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走上楼,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是方秀英的东西,也许以后会有人来找。
晚饭我随便吃了点,天黑了就躺下,开着灯。
我没关灯。
昨晚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是梦,但那个镜子里的影子,让我心里不太踏实。开着灯总归好一点,至少能看见整个房间。
灯是白炽灯,四十瓦那种,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整个房间。墙角还是暗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看不见。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慢慢有了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突然灭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是“啪”一声,直接灭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保险丝断了,也可能是停电。我摸黑坐起来,伸手往床头柜摸手机。
然后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哭声。
还是那个女人的哭声,从墙壁里面传出来,比昨晚更清晰。这一次不是哭,是抽泣,断断续续的,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的手指触到手机,按亮屏幕。
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哭声停了。
我举着手机,对着那堵墙,什么也看不见。墙上只有老旧的壁纸,印着褪色的花纹。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你还没走……”
我的后背一凉。
“你为什么不走……我告诉过你,它在你的影子里……”
我下意识地低头。
手机的光照在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影子一动不动。
但它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很淡,很模糊,就在我影子的边缘,轮廓不清,像是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像是我的影子旁边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盯着那个影子,它没有动。但它在慢慢变深,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后它抬起头。
那个影子的头抬起来了,对着我。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它咧开嘴,对我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我拿着手机,缩在床角,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变深,又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消失不见。
我整夜没睡。
天亮以后,我下楼,去敲对门的门。
陈阿姨正在吃早饭,端着碗来开门,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这是……”
“陈阿姨,”我说,声音有点哑,“方秀英的事,您能不能详细告诉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侧身让我进去。
她家格局和我家差不多,但收拾得很整齐,家具都是老的,擦得锃亮。堂屋正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头,应该是她过世的老伴。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
“方大姐那个人,可怜。老伴走得早,儿子一年回来不了一次。她一个人守着那房子,十几年。”
“她是怎么死的?”
“说是心脏病,一个人在家,没人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她没说下去。
“那个媛媛是谁?”
陈阿姨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媛媛?”
“我在房子里找到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媛媛是她孙女,”她终于开口,“六岁那年,掉进清溪淹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天下午,方大姐带着媛媛在溪边洗衣服,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从那以后,方大姐就变了。不爱出门,不爱说话。有人去看她,她也不开门。逢年过节,镇上人都能听见她哭。”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难受。
“那房子,”陈阿姨看着我,“你最好别住了。方大姐走了,但媛媛可能还在。那孩子……舍不得奶奶。”
我回到自己家,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着墙上那张看不见的照片。
事情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鬼宅,不是凶宅,是一个失去孙女的老人,和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孩子。
但昨晚那个影子是什么?
那个女人说“它在你的影子里”。那个“它”是什么?媛媛吗?不对,媛媛是个小女孩,昨晚那个影子,轮廓是个成年人。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镜子里的那个影子,站在我身后。昨晚地板上那个影子,站在我旁边。
它们不是媛媛。
小主,
它们是另一个东西。
当天下午,我去镇上找小周。
他正在中介店里看电脑,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许先生?有什么事?”
“这房子,”我说,“你之前说死过人,只死了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眼神飘了一下。
“就……就方老太太一个。”
“你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
“许先生,有些事我不方便说。您……您要是不想住了,我可以帮您挂出去。”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小周,你告诉我实话。这房子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他不说话。
我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开着灯,等。
等到十一点,灯没灭。
等到十二点,哭声没响。
等到凌晨一点,我开始犯困,心想也许今晚没事了,上楼睡觉吧。
我站起来,转身往楼梯走。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堂屋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我张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五官的地方都是平滑的皮肤,像一张没有画过的人皮。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抬起手,指着我。
不对,是指着我的身后。
我僵硬地转头。
我身后站着另一个东西。
我的影子,活过来了。
它站在我和墙之间,离我不到一米。它的轮廓是我,但它不是我。它太高了,太长了,像被拉长的橡皮人。
它也抬起手,对着那个女人。
两个东西对峙着,像两个沉默的雕像。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布。
“你还不走。”
我的影子也开口了。
声音是从我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但我没有在说话。
“他是我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我躺在堂屋的地上,浑身冰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躺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刚才那是梦吗?还是真的?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周围。堂屋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八仙桌安静地立在原处,我昨晚坐的那把椅子也还在。
但墙角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过去。
是一缕头发。
长长的,黑色的,女人的头发。
我没有女朋友。前妻是短发。这房子里没有别的女人来过。
我看着那缕头发,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看见她了?”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阿姨,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衣服,面容憔悴,眼睛红肿。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头发,苦笑了一下。
“我是方秀英的儿子,”他说,“来收拾她的东西。”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墙,看看窗,最后停在八仙桌旁。
“我妈就是死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他说,“心脏病,一个人,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问我:“你住进来这几天,有没有……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
我的心猛地一缩。
“媛媛?”我脱口而出。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媛媛?”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相框,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着照片里的女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我女儿,”他说,“淹死在清溪里。那年六岁。”
我想起陈阿姨说的话,心里一阵发酸。
他捧着相框,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相框小心地收进怀里。
“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说媛媛还在这房子里。她不肯搬走,不肯离开,说要陪着媛媛。”他擦擦眼睛,“我以为她是太伤心了,脑子出了问题。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你看见媛媛了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没有脸的女人。那是媛媛吗?媛媛是个小女孩,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我没看见媛媛,”我说,“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什么东西?”
我想起昨晚那个对峙的画面,想起我的影子开口说话,想起那缕头发。
“我不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想了很久。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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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里有两个东西。一个是媛媛,那个淹死的小女孩。另一个是别的东西,在我的影子里,一直跟着我。
媛媛在警告我。她让我快走,说那个东西在我的影子里。
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是怎么来的?是跟着我住进来的,还是本来就在这房子里?
我想起离婚以后的那半年。我一个人住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每天喝酒,发呆,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天晚上,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要是能消失就好了。”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没说话。
但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
我转过头,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它就在了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堂屋中央,开着灯,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