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林晓雨洗完澡出来,看到沈默坐在窗边发呆。
“还在想那些事?”
沈默点点头:“我在想,那只猫到底想要什么。它每次出现,每次被杀,每次又说二十年后再来。它是在报仇吗?还是在等什么?”
林晓雨在他身边坐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是在报仇,而是在提醒什么?”
沈默一愣:“提醒?”
“县志里说,最初沈家是把猫当祖宗供奉的。后来有人杀了它,才开始有祸事。也许……也许那只猫本来是在守护沈家,守护什么东西。杀了它,守护就变成了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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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沉思着。守护?守护什么?
三百多年前的沈家先祖,得到一只异瞳黑猫,以为是祥瑞。后来那只猫老死,葬在后院。然后每二十年,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出现——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某种守护。
可是守护什么呢?
沈家有什么东西值得守护三百多年?
沈默忽然想起那个地下室。那些瓦罐和木箱里装的是什么?父亲——或者说,历代的沈家主人,为什么要把那只猫的骸骨留在那里?为什么要在门上刻那么多“死”字?
他站起来:“明天,再去一趟老宅。”
林晓雨没有反对。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打了辆车,再次前往沈家老宅。
白天的老宅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阳光照在斑驳的白墙上,荒草在微风中摇曳,甚至还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但沈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带着林晓雨穿过院子,来到后院柴房。柴房的门还是歪斜着,半开着。他打开手电筒,带头走下石阶。
林晓雨跟在他后面,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下到门口,沈默停住了。门上的“死”字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这些字……”林晓雨的声音发抖。
沈默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里一切如旧。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那个笔记本也回来了,就放在木箱上,好像从来没人动过。
沈默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但后面多了几页新的内容。
最新的一页,日期是1999年11月15日。
“今日,猫又至。吾年已八十,自知时日无多。思及此生,两次见此猫,两次杀之。第一次,吾尚年幼,随父入地下室,见众人以乱棍击猫,猫倒地时目视吾,异色双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吾终身难忘。”
“第二次,即今日。猫现于后院柴房,蹲于当年之地,望吾。吾持刀入内,猫不动,不逃,不叫,只静静望吾。吾举刀时,猫忽开口:汝杀吾三次矣,尚不足乎?”
“吾刀坠于地。三次?吾只杀两次,何来三次?猫曰:汝不记前世乎?光绪年间,汝杀吾一次;民国三十八年,汝杀吾一次;今日,又将杀吾一次。三世矣,尚不足乎?”
“吾大惊,问:前世之事,吾何由记之?猫曰:汝不记,吾记之。汝之三世,皆死于吾前。光绪年间,汝二十五岁,死于火灾;民国三十八年,汝四十五岁,死于水溺;今日,汝八十岁,当死于何?”
“吾闻此言,魂飞魄散。猫曰:吾本为守护汝家而来,奈何世世被杀。今吾去矣,二十年后,当复来。届时,望汝能记起前尘往事,莫再杀吾。”
“猫言毕,转身欲去。吾忽心中大恸,跪地叩首:仙猫留步,吾已知错。猫回首望吾,异色双眸中似有泪光。良久,曰:二十年后,吾再来时,当与汝相认。言毕,化为青烟而散。”
“吾知时日无多,记此以为后人戒。二十年后,若有黑猫至,勿杀。切记,切记。”
沈默读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记本。
三世。
光绪年间,民国三十八年,1999年——那个老太太,就是笔记本主人的前世?她杀了那只猫三次,而那只猫说,她也死了三次。
二十年后,也就是2019年,那只猫会再来。
来和“她”相认。
可是那个“她”已经死了。1999年的老太太,死了。
那现在,那只猫要找的,是谁?
沈默猛地想起林晓雨说过的话——2009年,她在柴房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一双异色的眼睛。
那个老太太,是1999年死去的那个吗?还是……还是那只猫变的?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是用很淡的铅笔写的,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今日,见一女子,貌甚似吾年轻时。其双目清澈,不似被祟之人。吾疑之,猫之所寻,即此女子乎?然吾已无力追查。后人若见此记,切记,二十年后,若有黑猫寻一女子,勿阻,勿惊,听其言,观其行,或可解三百年之咒。”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是林晓雨的名字。
沈默的手一松,笔记本掉在地上。
林晓雨捡起来,看完最后一页,脸色惨白。
“我?它找的是我?”
沈默说不出话。
三百年的诅咒,二十年的轮回,最后指向的,是林晓雨?
可林晓雨不是沈家的人啊。她嫁过来不过十年,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是她?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回头。
角落里,那只黑猫蹲在那里,异色的眼睛望着他们——确切地说,望着林晓雨。
它开口了,声音不再是苍老的沙哑的,而是一个年轻的、温柔的女声:
“你来了。”
林晓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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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慢慢走近,走到她脚边,仰头望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它说,“三百年前,你把我从路边抱回家,给我起名叫‘墨儿’。你说,墨儿,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晓雨的眼中涌出泪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说,墨儿,等我老了,死了,你要来找我,带我走。我说好。你说,墨儿,你要记得我的样子,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认得我。我说好。”
那只猫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光芒。
“后来你死了。我守在你坟前,不吃不喝,也死了。可是我没走。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事,我要来找你,带你走。”
“我找到你了。可是你不认得我了。你把我当成不祥之物,你杀了我。”
“我又来找你。你还是不认得我。你又杀了我。”
“三世了。”那只猫的声音带着悲伤,“三世了,你每次都不认得我。你每次都说我是妖怪,每次都要杀我。”
林晓雨跪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只猫的头。
猫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
“这次你认得我了吗?”它问。
林晓雨流着泪,点点头:“我认得。墨儿。”
那只猫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然后它转身,往地下室的深处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从未有过的门。
猫在门口停下,回头望着她。
“跟我走吗?”
林晓雨站起来,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那只猫。
沈默想拉住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晓雨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平静。
“等我。”她说。
然后她跟着那只猫,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消失不见。
地下室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和墙角那具已经碎裂的猫骸骨。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五章 等待
沈默在老宅里住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林晓雨走进那扇门后,再也没有出来。他找遍了整个地下室,敲遍了每一寸墙壁,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县里的人来问过几次,林晓雨的家人也来找过。沈默只能说,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相信他,可也找不到证据。
一个月后,林晓雨被宣布失踪。
沈默没有回省城。他辞了工作,搬进了沈家老宅。他把后院收拾干净,把柴房修好,把地下室的门钉死。
每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他在等。
等二十年。
二十年后,那只猫会不会再出现?林晓雨会不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林晓雨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
所以他等。
第一年,村子里的人说,那个沈家的后人疯了,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也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有人去看过,说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第三年,老宅的院墙上长满了野草,门楼的砖雕又剥落了几块。沈默的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第五年,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有人路过老宅门口,会看到他在院子里扫地,或者修剪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八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沈默坐在院子里,忽然听到一声猫叫。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循声望去,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一只是幽暗的黄色,一只是深邃的蓝色。
沈默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那只猫望着他,然后开口:
“二十年后。”
沈默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那不是她。
那是另一个轮回,另一只黑猫。二十年的期限到了,它来找这一代的沈家人。
沈默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望着那只猫。
“她在哪里?”他问。
那只猫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沈默又说:“三百年前的那个女孩,你把她带去哪里了?”
那只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头跃下,落在他脚边。
它仰头望着他,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然后它说:“她在等你。”
沈默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那只猫转身,往后院走去。沈默跟在它后面,穿过院子,来到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开着——他明明记得钉死了的。
那只猫走进去,蹲在地下室入口处,望着他。
沈默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下去。
石阶还是那么陡,尽头的门还在。门上没有“死”字,只有两个字,刻得很深:
“等”和“待”。
沈默推开门,走进去。
地下室里一切如旧。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但那具骸骨旁边,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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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月光不知从何处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沈默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不敢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林晓雨。
她比八年前更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异色。
她望着沈默,笑着伸出手:
“等很久了吧?”
沈默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但他迈不动步,说不出话。
林晓雨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默终于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你怎么……”
“墨儿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林晓雨说,“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在那里,我可以等她,等她再次转世,等她再次找到我。”
沈默听不懂,但他不在乎。
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那她呢?”他问,“那只猫,墨儿呢?”
林晓雨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角落里,蹲着一只黑猫,异色的眼睛望着他们,嘴角似乎带着笑。
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向深处。那里的墙壁上,又出现了一扇门。
猫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着林晓雨。
“谢谢你记得我。”它说,“二十年后,再见。”
门开了,猫走进去,消失不见。
林晓雨望着那扇门,眼中含着泪,但脸上带着笑。
“它会再来的。”她说,“每二十年一次,直到我老去,死去。它会一直来找我,一直带我走。”
沈默握住她的手:“那我呢?”
林晓雨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你也来。”
“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她说,“只要你想,它也会来找你。等我们老了,死了,它会带我们一起走。去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沈默望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又望着身边的林晓雨。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切记,二十年后,若有黑猫至,勿杀。听其言,观其行,或可解三百年之咒。”
三百年了。
那只猫一直在等一个人记得它。
现在,终于有人记得了。
沈默和林晓雨走出地下室,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老宅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色。院子里的荒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默望着身边失而复得的妻子,忽然问:“你说,它下一次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林晓雨想了想:“大概还是那样吧,一只黑猫,异色的眼睛。”
“它不会变老吗?”
“不会。”林晓雨说,“它会一直那样,永远那样。等着我们,等着每一个记得它的人。”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们就等它。”
林晓雨也笑了。
“好,我们一起等。”
二十年后,他们还会在这里。
等着那只黑猫,等着那扇门,等着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
等着永远在一起。
尾声
很多年后,县里修新县志的人来到沈家老宅。
老宅已经没人住了。大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他们找村里的老人打听。老人说,那家的后人啊,早就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就记得那年,两口子一起走的,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只黑猫。
“一只黑猫?”修志的人问,“什么样的黑猫?”
老人想了想:“通体纯黑,一根杂毛都没有。两只眼睛,一只是黄的,一只是蓝的。”
修志的人在本子上记下:“沈氏后人,携妻远走,不知所终。随行者,有黑猫一,双目异色。”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家的。
他笑了笑,收起本子,走了。
老宅静静地立在原地,等着下一个二十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