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辈人传下来些说法,说那宅子不干净。早年间,村里人都绕着走。”
“不干净?什么意思?”
“就是……闹鬼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沈默一眼,“您是沈家的人吧?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默点点头:“我爷爷那辈就搬出去了,很多年没回来过。这次是回来办点事。”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着,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沈默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师傅,您知道二十年前,也就是1999年左右,这附近出过什么事吗?”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
“您问这个干什么?”
沈默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真有事情发生?”
司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1999年冬天,那宅子里死过人。”
沈默的心一紧:“死过人?谁?”
“一个老太太。”司机的语气很低沉,“说是那家的主人。那天夜里,有人听到宅子里传来猫叫,叫得特别凄惨。第二天早上,邻居去看,发现老太太死在柴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刀。脖子上有抓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挠的。”
沈默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宅子就没人住了。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了丧事,把宅子封了,再也没回来过。”司机顿了顿,“听说那老太太养过一只黑猫,那只猫在她死后就不见了。有人说是她杀了那只猫,猫回来报仇的。”
沈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1999年冬天,老太太死在柴房里……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写下那个笔记本的人吧?他的祖母?
可是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司机想了想:“姓沈吧,名字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沈婆子。”
沈默沉默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老宅门口。沈默付了钱,推开车门。司机叫住他:“先生,要不要我在这儿等您?这地方晚上……”
沈默想了想:“等我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不出来,您就进来找我。”
司机点点头,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亮着。
沈默走向老宅。
这一次,他没有打伞。天没下雨,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沈默打开手电筒,穿过院子,直奔后院柴房。
小主,
柴房的门还歪斜着,和昨天一样。他走到地下室入口,手电筒往下照——石阶还是那么陡,尽头还是那扇门。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到门口,他愣住了。
门上的“死”字不见了。
整扇门光滑平整,像新的一样,一个字都没有。
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没错,就是这个位置。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呢?他昨天明明看到的——
他伸手推门,门开了。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一切如旧。
但是那个笔记本不见了。
沈默走过去,仔细翻找。木箱上,地上,木架后面,每一个角落都照遍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难道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笔记本不存在,门上的字不存在,那只猫也不存在?
可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喵——
沈默浑身一僵。
喵——喵——
猫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地面。那具猫骸骨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在那具骸骨旁边,泥土正在松动。
一点一点地,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
先是两只小爪子,漆黑的,毛茸茸的。然后是一颗小小的脑袋,两只眼睛紧闭着。接着是整个身子——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睁开眼睛。
一黄,一蓝。
那只小猫望着沈默,张开嘴。
“二十年后。”
声音苍老,沙哑,和那只大猫一模一样。
沈默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架。瓶瓶罐罐摔下来,碎了一地。
地上又裂开了几道口子,更多的黑猫从土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三只……每一只都是通体纯黑,每一只都是异色双瞳。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沈默围在中间,齐声开口: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沈默尖叫一声,冲向门口。
他跑上石阶,跑出柴房,跑过院子,跑出大门。司机还在路边等着,见他疯了一样冲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沈默跳上车:“快走!快走!”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沈默回头望向老宅——大门口,蹲着一群黑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黄一蓝,像无数盏小灯笼。
第三章 省城的猫
回到省城后,沈默试图让自己相信,那一切都是幻觉。
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可能出现幻视幻听。妻子林晓雨也这么安慰他,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休养。白天还好,看看书,看看电视,和妻子聊聊天。但一到晚上,他就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黑猫,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
“二十年后。”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输入“黑猫 异瞳 诅咒”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他无意中点进一个冷门的民俗学论坛,看到一个帖子:
“浙东沈氏家族的黑猫诅咒,有人听说过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沈默点进去,主楼写着:
“我外婆是浙东人,小时候听她讲过沈家黑猫的故事。说是有个姓沈的人家,民国年间养了一只黑猫,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杀了它。那只猫临死前说,二十年后再来索命。果然二十年后,那家人又看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吓得又把它杀了。猫又说二十年后再来。如此反复,一直到今天。据说那家人现在还在,只是已经没人敢回老宅了。有浙东的朋友听说过这事吗?”
下面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大多是“没听过”“求科普”之类的。只有一条,是一个ID叫“古城旧事”的人发的:
“这事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县城的,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据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沈家就会死一个人。1999年那次,死的是个老太太,死得很惨。2019年快到了,不知道会轮到谁。”
沈默看了看发帖时间——2016年。
2019年快到了。
现在是2019年秋天。
他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掉在地上。
晚上,林晓雨下班回来,看到沈默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她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
沈默摇摇头,忽然问:“晓雨,你相信诅咒吗?”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诅咒?”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宅,地下室,笔记本,黑猫,论坛上的帖子。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妻子的表情,生怕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林晓雨没有笑,也没有安慰他说“那是幻觉”。她听完后,脸色变得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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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出现一次?”
沈默点点头。
林晓雨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默的心一紧:“什么事?”
“你父亲去世那年,我见过他一面。”林晓雨的声音很低,“你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刚订婚,你带我回老家见你父亲。我因为工作忙,比你晚到一天。我到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出事了。”
沈默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天我一个人先去了老宅。”林晓雨说,“你没告诉我,我就自己找过去了。我到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我就到处转了转。在后院的柴房里,我看到一个老太太。”
沈默愣住了:“老太太?什么老太太?”
“我也不知道。她就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她回过头来……”林晓雨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眼睛,一只黄的,一只蓝的。”
沈默的血液凝固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护士说有人发现我晕倒在路边,把我送来的。我问起那个老太太,没人见过。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沈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1999年,老太太死在柴房里。2009年,林晓雨在柴房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
二十年前的那只猫,变成了老太太的样子?
“晓雨,”他抓住妻子的手,“你还记得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吗?”
林晓雨想了想:“很老了,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她的脸……她的脸我记得不太清了,就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发冷。”
沈默深吸一口气:“你觉得,那个老太太像不像……像不像在等着什么?”
林晓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我就记得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喊她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认识我。”林晓雨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早就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宠物。
沈默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路灯昏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他们这栋楼。
沈默的手攥紧了窗帘。
那个老太太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眼睛。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
一黄,一蓝。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和妻子过得心神不宁。
那个老太太每天都会出现在楼下,有时坐在长椅上,有时站在路灯下,有时慢慢地在小区里走来走去。不管什么时候看,她都在那里。早上出门时她在,晚上下班回来她还在。物业的人说她不是小区的住户,问她找谁,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沈默报过警。警察来问了几句,说老太太不吵不闹的,也没犯法,他们管不了。建议他别理她,过几天自己就走了。
但那个老太太没有走。
一周后的晚上,沈默加班回来,发现妻子不在家。打电话,关机。他慌了,下楼去找,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保安。
“林老师啊?刚才看她出去了,往东边走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沈默沿着东边的路找过去。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路边有个小公园。公园里很黑,路灯坏了几个,只有远处有亮光。
他正要进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猫叫。
喵——
沈默循声望去。公园深处,一个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晓雨。另一个,是那个老太太。
沈默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冲过去,跑到长椅前。
林晓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
一只黄的,一只蓝的。
沈默僵在原地。
“晓雨……”
林晓雨笑了笑,那笑容很陌生,很遥远。她开口说话,声音却是苍老的,沙哑的:
“二十年后。”
沈默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是梦。
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林晓雨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默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长椅空着,没有老太太。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拉上窗帘,忽然看到——
对面楼的楼顶上,蹲着一只黑猫。
那只猫望着他这边,一动不动。隔得太远,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但他知道。
一黄,一蓝。
第四章 县志里的秘密
第二天,沈默决定去县档案馆查资料。
小主,
他需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二十年?为什么是沈家?那本笔记里写的“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晓雨请了假,陪他一起去。
开车三个多小时,又到了那个县城。这次他们没有去老宅,直接去了县档案馆。沈默在大学教书,有工作证,很顺利地进去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陈的老馆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听说要查沈家的资料,点点头:“沈家啊,那可是我们县的老户了,明朝的时候就搬来的。你们要查什么时期的?”
沈默想了想:“民国时期的,最好有关于……关于一些特殊事件的。”
“特殊事件?”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是沈家后人?”
沈默点点头。
老陈沉默了一下,说:“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进了古籍阅览室,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沈氏族谱(民国三十七年续修)》。
沈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族谱记载得很详细,从明初迁来的第一代,一直到民国年间。他找到了曾祖父的名字——沈文渊,生于光绪十五年,卒于1969年。
1969年。
沈默的手指在那个年份上停了一下。1969年,正是笔记本里记载的第二次“黑猫索命”的年份。
他继续往下看。曾祖父下面,是祖父一辈。祖父沈明德,生于民国七年,卒于——
1999年。
1999年。
沈默的心跳加速。1999年,正是那个老太太死在柴房里的年份。他的祖母?
可是族谱上,祖父沈明德的配偶一栏,写着“王氏,早卒”。
早卒?那死在柴房里的老太太是谁?
他继续翻,翻到父亲那一辈。父亲沈明远,生于1955年,卒于2009年。
2009年。
正好二十年。
沈默合上族谱,手在发抖。
“陈老师,”他问,“这个族谱,有没有后续的?”
老陈摇摇头:“民国三十七年之后就没续过了。文革的时候丢了不少资料,后来也没人牵头修。”
沈默想了想:“那县志呢?有没有关于沈家的记载?比如……比如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另一个书架,取下一本发黄的册子:“这是民国二十三年修的县志,里面有一些……一些民间传说的记载。”
沈默翻开,找到“轶闻”一卷。
有一条很短:
“沈氏家传,有黑猫之异。相传明末清初,沈氏先祖得一黑猫,双目异色,以为祥瑞,畜之。后猫老死,葬于后院。自是每二十年,必有黑猫现于沈宅,其状与生前无异。沈氏以为祖宗显灵,世世供奉。至光绪年间,有沈氏子孙不敬,杀猫,自是每二十年,必有祸事。民国十八年,沈宅大火,焚屋三间,死一人。民国三十八年,沈宅又现黑猫,沈氏族人聚而杀之,后一年间,连死三人。皆云猫祟云云。”
沈默读了好几遍,手心的汗把纸页都浸湿了。
明末清初到现在,三百多年。
每二十年一次,已经十几次了。
从最初的“供奉”,到后来的“杀猫”,再到“连死三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把这段文字指给林晓雨看。林晓雨看完,脸色也变得苍白。
“所以……那只猫真的是……三百多年了?”
沈默没有说话。
老陈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你们是查到什么了吗?”
沈默抬起头:“陈老师,您知道这个传说?”
老陈点点头:“在这地方待了几十年,哪能不知道。不过以前都当故事听,没想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年,县里搞文物普查,我们去过你们沈家老宅。当时就觉得那宅子阴气重,尤其是后院那间柴房,进去就浑身发冷。有个年轻的后生,拿仪器测,说那地方的磁场特别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
沈默问:“那个年轻后生呢?”
老陈叹了口气:“死了。前年,在县城边上,被车撞的。开车的人说,当时路上突然窜出一只黑猫,他为了躲猫,方向盘打猛了,撞上了路边的行人。”
沈默和林晓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