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哪栋楼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红光透不进窗帘。
但她来了。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黑暗中隐约有一个轮廓。很淡,像月光下的水雾。
她也在看我。
良久。
“明年还来吗?”我问。
“来。”
声音很轻。
“年年都来。”
我转回头,望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嗡。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我说:“那明年我给你留半张床。”
她没有回答。
但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什么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像哭。
又像笑。
窗帘开始发白。
晨光从缝隙渗进来,601由暗转明。
冰凉的重量从身侧消失了。
我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右手伸向右侧。
空的。
但我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枚发绳。
黑色,皮筋很新,没有缠着头发。
我把那枚发绳套在手腕上。
皮筋不松,正好两圈。
窗外,早班公交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601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雯的闹钟响了。小孙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程欣打开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
我躺在床上,抬起手腕。
晨光里,两枚发绳并排缠在一起。
一枚旧,一枚新。
一枚松垮垮,一枚紧紧箍着手腕。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去洗漱,吃早饭,上课。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601风平浪静。
午夜不再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凌晨三点不再有人跪在床侧。我睡得很好,每晚都做梦,但醒来一个都不记得。
只有偶尔,半梦半醒之间,会感觉身侧轻微凹陷。
像有什么人轻轻躺下。
我从不睁眼。
只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往右边挪一挪。
九月十二号,又一年。
我在床头发现了第三枚发绳。
这一次是浅紫色,和程欣送给小孙的捕梦网同一个颜色。
我把那枚发绳也缠在手腕上。
三枚了。
室友们偶尔会问。
阿雯说:“你这发绳挺好看的,哪买的?”
我说:“别人送的。”
小孙说:“学姐你手腕上缠这么多不勒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说:“不勒。”
程欣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着我手腕上那三枚发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来过?”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看见程欣床头的捕梦网换了位置。
她把它挂在了靠窗那张床的上方。
我的床。
紫色的羽毛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
我躺在床上,望着那只捕梦网。
“谢谢。”我说。
很轻。
程欣没回答。
但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四年。
601的四张床换了三张主人。
阿雯毕业了,去了隔壁城市工作。小孙搬去了校外和男朋友同居。程欣考上本校研究生,搬到另一栋宿舍楼。
只有我留了下来。
读研,换了宿舍区,但601还是601。
新来的三个室友比我小四岁,都是本科生。她们叫我“学姐”,客气又疏离。她们不知道601的夜晚曾经住过谁,不知道靠窗那张下铺床板背面贴着两张纸条和三枚发绳。
她们只是每天晚上铺床,边边角角拉得很平。
然后躺下,刷手机,熄灯睡觉。
九月十一号。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十一点熄灯。十二点有人翻身。一点走廊厕所水箱响了。
两点。两点半。两点五十。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冰凉的重量靠过来,躺在我身侧。
黑暗中那个轮廓很淡很淡,淡得像快要融进夜色里。
“明年还来吗?”我问。
“来。”
“年年都来。”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你不会一直在这儿。”
“你会毕业,会工作,会搬家。会有新的床,新的房间。”
“那时候,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看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嗡。
“那我就把发绳留在床板背面。”我说,“你循着发绳来找我。”
“不管换多少张床,我都会留一枚发绳在床板背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
很轻。
像答应,像承诺。
窗帘开始发白。
晨光从缝隙渗进来。
冰凉的重量消失了。
我抬起手腕。
第四枚发绳。
浅蓝色。
窗外的天亮了。
新室友的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去洗漱,吃早饭,上课。
手腕上缠着四枚发绳,新旧颜色层叠缠绕。
皮筋不松,正好两圈。
那是我研二那年的九月十二号。
毕业后我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租房,搬家,换房,再搬家。从合租隔间到一室户,从六楼步梯到电梯公寓。
床换了四张。
每搬一次家,我都会在新床的床板背面贴一枚发绳。
有时候是旧发绳,有时候是新买的。
皮筋松了就换,颜色旧了就换。
但从不空缺。
每年九月十一号晚上,我会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等凌晨三点。
每年九月十二号早上,我会在枕边发现一枚新的发绳。
她来过了。
她每年都来。
今年是第七年。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户,朝南,床是房东配的,木架,一米五。
九月十一号。
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淡淡的光斑。
空调嗡嗡嗡。
十二点。一点。两点。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冰凉的重量靠过来,躺在我身侧。
七年来,她第一次开口。
“你今年贴的发绳,是旧的。”
我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旧的还是新的,有区别吗?”
沉默。
“旧的。”她说,“缠着你的头发。”
我没说话。
“你过得好吗?”
“还好。”我说,“工作,吃饭,睡觉。”
“你呢?”
沉默。
“我也还好。”
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窗外路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浮动。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黑暗中那个轮廓比往年更淡了,淡得像水雾,像月光,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她也在看我。
“明年还来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明年还来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空调嗡嗡嗡。
然后她说:“你该找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住,不安全。”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
那个淡得快要化开的轮廓。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窗帘又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她说:“我该走了。”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每年都这么说。”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房间。
右侧是空的。
床单平整,枕头端正,被子规规矩矩盖在我一个人身上。
但枕边放着一枚发绳。
不是新的。
是我七年前缠在手腕上的第一枚。
那枚黑色的,皮筋松了,缠着几根长发的发绳。
我把那枚发绳握在掌心。
很久。
很久。
空调嗡嗡嗡。
窗外路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浮动。
我关灯,躺下,把那枚发绳重新缠在手腕上。
皮筋松了,缠三圈才勉强扣住。
九月十二号。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我醒了。
床侧是空的。
枕边没有新发绳。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九月十二号,周六。
我躺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洗漱,吃早饭,打开电脑加班。
一切如常。
只是右手腕上缠着六枚发绳。
黑、浅紫、浅蓝、粉、白、再黑。
新旧缠绕,层层叠叠。
第七枚,没有来。
那年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九月十一号,凌晨三点,床板不再下沉。
九月十二号,枕边不再有新发绳。
我一个人躺在一米五的床上,侧过身,对着右侧的虚空。
空的。
自然是空的。
我把那六枚发绳取下来,收进一个小铁盒里。
偶尔打开看看。
然后重新缠回手腕上。
朋友问过我,手腕上缠这么多发绳干嘛,又不扎头发。
我说,习惯。
她没再问。
第六年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
601已经不住人了。整栋宿舍楼都在翻新,墙面刷成浅灰色,窗户换成了双层隔音玻璃。工人在楼道里进进出出,电钻声震耳欲聋。
我站在601门口。
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涂料桶和脚手架。
靠窗那张床还没拆。
床板上落满灰,床沿缺了一块漆。
我走进去,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纸。
那张纸条还在。
“她回家了。”
旁边用透明胶粘着六枚发绳。
黑的,浅紫的,浅蓝的,粉的,白的,再黑的。
风吹日晒,颜色褪了大半。
我把那六枚发绳取下来,连同新买的那枚浅灰色的,一起贴在旁边。
七枚了。
我从601退出来,穿过堆满建材的走廊,走下楼梯。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宿舍楼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有个工人从里面出来,看了我一眼,问:“同学,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
我把手腕上那六枚旧发绳取下来,放进兜里。
新的那枚缠在手腕上。
浅灰色,皮筋很紧,正好两圈。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601。
去年我结婚了。
丈夫是个温和的人,在研究所工作,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知道我手腕上缠着发绳,从没问过为什么。
只是偶尔帮我整理缠乱的皮筋。
我选的婚房有个朝南的窗,阳光很好。
床是一米八,实木架。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在卧室待了很久。
丈夫在外面整理书柜,没进来。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
贴上一枚新的发绳。
浅蓝色,程欣送小孙的捕梦网那个颜色。
今年九月十一号。
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灯,躺在一米八的床上。
右侧睡着我的丈夫,呼吸平稳。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着淡淡的光斑。
空调嗡嗡嗡。
十二点。一点。两点。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床板没有响。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光斑在浮动。
然后我感觉到,右侧有人动了动。
不是丈夫。
是更远的那一侧。
床沿,几乎要掉下去的位置。
极其轻微的凹陷。
像有什么人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占位置地,躺在了床的最边缘。
我没有侧头。
我盯着天花板。
呼吸很轻很轻。
过了很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怕吵醒谁。
“往旁边挪点。”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眼眶在黑暗里慢慢发热。
我往左边挪了挪。
在丈夫熟睡的呼吸声中,在那片淡淡的光斑下,给我右侧那个几乎不存在的轮廓,让出了半身位置。
窗外的路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空调嗡嗡嗡。
601的红印子早就拆了。
张婉的发绳还在我枕边。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鬼压床。
只有一枚旧发绳,轻轻缠在我手腕上。
皮松了。
缠了三圈,还是往下滑。
我往右边挪了挪。
她应该睡得舒服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