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人群,有个女生抱着书小跑过去,马尾辫一甩一甩。
她知道自己今晚要睡哪张床吗?
她知道那张床曾经属于谁吗?
晚饭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程欣。
她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捕梦网在她头顶轻轻摇晃。我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看她。
“程欣。”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张婉吗?”
程欣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撞破了秘密,又像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她。”
她没否认。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拍了拍床沿。我爬上去,坐在她旁边。香薰机已经开了,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
“大一开学那天,我来得很早。”程欣说,“宿舍门开着,我以为我是第一个。”
“张婉在里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在铺床。就是你现在睡的那张。她跪在床上铺床单,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我以为她是提前来的新生,就打了个招呼。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床板有点响,等会儿找宿管阿姨要点机油。”
程欣顿了顿。
“然后我出去买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铺好了。行李没动,就一个箱子立在床尾。”
“后来辅导员来说她休学了,床位空出来,会有新同学住进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个新同学就是你。”
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回来。”程欣说,“大一整年,我每次路过你床铺都会想,也许下学期她就回来了,也许她会喜欢新室友,也许那张捕梦网她会喜欢。”
她转头看着床头挂着的捕梦网,声音很轻。
“大二开学你没来。大三也没有。”
“后来我去问了辅导员。”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辅导员说她休学手续办完当天晚上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601很安静。阿雯还没回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程欣开口。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了想。
“我床底下有一张纸条。”
程欣转过头,盯着我。
“写什么的?”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程欣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盯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发紧,“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闪光灯照到的。只来得及看第一行。”我说,“第二行我没看清。”
程欣慢慢把脸转回去,望着前方。捕梦网的羽毛在她头顶轻轻晃动。
“第二行。”她说,“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
“写的是:她是去年九月十二号走的。”
九月十二号。
那是我的生日。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门禁显示屏上的日期。
九月十一号。
明天就是九月十二号。
我没有回宿舍。我在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小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久到夜风把头发吹乱。
那个声音说,她在找床。
那个声音说,她不走。
明天是她的忌日。
我走进宿舍楼,爬上六楼,推开601的门。
阿雯已经睡了,面朝墙壁,呼吸平稳。程欣床头的捕梦网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的香薰机关了,今晚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一点。灯熄了。
小主,
十二点。阿雯翻了个身。
一点。走廊尽头传来厕所水箱积蓄已久的哗啦声。
两点。什么也没有。
两点五十九分。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红印子还在。我忽然想,去年的今晚,张婉躺在同一张床上,是不是也这样盯着这道红印子?
她害怕吗?
她在想什么?
凌晨三点整。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床板下沉。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躺了很久,久到以为它不会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它不在床底。
它在我身侧。
“谢谢你。”它说。
我想开口,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张婉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是她姐姐。”
空调嗡嗡响。
窗外不知道哪栋教学楼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红光在天花板上摇曳。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应该在家的。”那个声音说,“我在学校,没有回去。”
“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明天就回家了。休学手续办好了,下学期不用来了。”
“她说宿舍床板有点响,没来得及找阿姨修。她说她室友还没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她困了,晚安。”
声音停了一下。
“我没回她。”
“我以为明天还能说。”
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也许是风,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601在那一刻变成了另一个时空。
“她走后第三周,我来过601。”那个声音说,“白天。宿舍门没锁,你不在。”
“我在你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把那张纸条贴在了床板背面。”
“我希望你能看见。”
“我希望你知道,有人睡过这张床。她很喜欢这里。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她没来得及回来。”
它——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睁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我想问她为什么死后会留在这里,是没说完的话,还是没尽完的心。我想问她每晚从床底爬上来是不是很累,想问她为什么选中我。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往左边挪了挪。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小心翼翼地,躺在空出来的那一侧。
这一夜,601没有鬼压床。
只有两个女生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
窗外消防指示灯的红光在天花板上摇曳。
我闭上眼睛。
九月十二号。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我醒了。
身侧是空的。
被子还是昨晚睡前那样,规规矩矩盖在我一个人身上。枕头没有压痕,床单没有褶皱。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我低头,看见枕边多了一枚发绳。
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皮筋已经松了,上面缠着几根长发。
我拿起那枚发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套在了手腕上。
下午没课。我在宿舍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
阿雯以为我生病了,问我要不要带饭。我说不用。程欣看了我好几眼,什么也没问。
黄昏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腕上的发绳松松垮垮。
我在想,如果她一直在等,等那张床空出来,等她妹妹回来睡最后一晚——
那昨晚算不算等到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给她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这算不算她妹妹回来了?
我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灯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我屏住呼吸。
三点整。
床板没有响。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响起。
那个冰凉的重量没有靠过来。
601只有空调嗡嗡嗡,只有窗外那道永恒的红印子。
她没有来。
我等了一整夜。直到窗帘发白,直到阿雯的闹钟响起。
她再也没有来过。
那枚发绳还套在我手腕上。
我偶尔会想,她找到她想找的床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九月十三号。九月十四号。九月三十号。
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601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阿雯还是每天追剧到熄灯,程欣还是每晚开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我的睡眠恢复了正常,不再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不再害怕闭眼。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七天是不是一场漫长的梦。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也许我根本没有听过那个声音,没有见过那张纸条,没有在床上给谁让出半边位置。
但手腕上的发绳还在。皮筋松了,我缠了两圈才不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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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梦。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601来了一位新室友。
她的床在我对面,就是那张空了一年的床位。开学时床位表上写着“张婉”的位置。
新室友叫小孙,大一新生,齐刘海,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阿雯帮她搬行李。程欣送了她一个捕梦网,和她床头同款,羽毛是浅蓝色的。
她问程欣:“这床以前谁睡的呀?”
程欣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一个学姐。休学了。”
“哦。”小孙没再问,把捕梦网挂在了床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
手腕上的发绳被体温焐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601的新节奏。小孙睡得很早,呼吸均匀。阿雯戴着耳机追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程欣的香薰机吐着白色的雾气。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印子还在。
然后我侧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往旁边挪点。”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很轻很轻。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我给她让出了位置。
夏天来的时候,601开了空调。
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窗户永远关着,窗帘永远拉严。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光被挡在外面,天花板上不再有伤疤一样的印子。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宿舍,坐在窗边发呆。
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粉色,一群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过。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发绳。
快一年了。皮筋彻底松了,缠三圈都容易滑落。黑色的橡胶表面磨出了白痕。
我解开它,放在掌心。
窗外的鸽子飞远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床前——不是我的床,是她的床,是小孙现在睡的床。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
是新的。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是娟秀的女生的字迹。
只有一行。
“她回家了。”
我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晚霞从橙粉色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601一点一点暗下去,空调嗡嗡嗡地响。
我把那张纸条贴回床板背面。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腕上的发绳重新系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小孙的声音由远及近:“谢谢学姐帮我拿快递——”
程欣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门开了,601的灯亮起来。
“学姐你也在呀!”小孙冲我挥挥手,怀里抱着一堆快递盒子,“吃不吃西瓜?我买了半个!”
“不了,谢谢。”我说。
我爬上自己的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沉进地平线。
对面床铺,小孙正把新买的床单铺开,边边角角拉得很平。
我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我会准时醒来吗?
不会的。
她已经回家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许以后也不会说。
但如果你在九月十二号路过601,也许会发现靠窗那张床的枕头歪向一边,被子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好像有人并排躺着。
好像有一个姐姐终于等到了妹妹。
好像她们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我往旁边挪了挪。
仅此而已。
后来我查过。
张婉,十九岁,中文系,大一入学第二周办理休学,手续办完当天从家中阳台坠亡。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休学。
她的遗书只写了一句话,压在枕头下面,被她妈妈收起来了。
那句话是:
“我想回宿舍睡一觉。”
我不知道她回了吗。
也许回了。
也许她在九月十一号晚上,真的回到了601,躺在这张床上,睡了一夜。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回家了。
我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九月十二号凌晨,天快要亮的时候。
窗帘已经开始发白,空调的嗡嗡声里混进了远处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我半睡半醒,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谢谢你让她睡了一夜。”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窗帘缝隙漏进第一道晨光,601由暗转明。
冰凉的重量从床侧消失了。
现在那张床睡着另一个女孩。她不知道这张床曾经属于谁,不知道床板背面贴着两张纸条,不知道601的凌晨三点曾经住着一个姐姐。
她只是每天晚上铺床,边边角角拉得很平,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也许某一天,她也会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
不是被鬼压床。
是被一道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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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姐姐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发绳留在了床板背面。
如果她再来,看见那枚发绳,就会知道——
有人记得。
那晚的凌晨三点,601很安静。
窗帘严丝合缝,把消防指示灯的红光挡在外面。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嗡嗡嗡送着循环风。四张床上睡着四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的床靠窗。
我的床是下铺。
凌晨三点零一分,我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惊醒,也不是因为梦魇。
就是醒了。
天花板很暗,什么也看不见。窗帘太厚,连那道红印子都透不进来。
我平躺着,盯着虚空。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没有床板下沉。
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空的。
那是自然。
我躺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右手,往右侧的虚空探了探。
没有摸到任何人。
空调嗡嗡嗡。
601的夜晚很正常。
我收回手,平躺着,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她等到了她想等的人,然后回家了。
可我还是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躺下之前,我会往右边挪一挪,留出半个身位的空隙。
就像——
就像真的有人在等着躺下。
小孙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时,问我在干嘛。
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爬上自己的床铺,打开手机开始追剧。
程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知道她明白。
她什么都没说。
九月十一号又快到了。
这一年过得很快。601的空调从制冷调到制热,又从制热调回制冷。阿雯还是追剧到熄灯,程欣的香薰机换了三瓶精油,小孙的捕梦网从浅蓝色换成淡紫色。
我的床铺还是那张床铺。
枕头还是歪向右边,被子还是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我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继续睡去。
这个习惯改不掉。
也不打算改。
九月十一号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
十一点,熄灯。
十二点,阿雯翻身。
一点,走廊尽头的厕所水箱响了。
两点,什么也没有。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不是我的错觉。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小心翼翼地,躺在我空出的半边位置上。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我们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