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她一直在床底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人群,有个女生抱着书小跑过去,马尾辫一甩一甩。

她知道自己今晚要睡哪张床吗?

她知道那张床曾经属于谁吗?

晚饭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程欣。

她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捕梦网在她头顶轻轻摇晃。我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看她。

“程欣。”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张婉吗?”

程欣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撞破了秘密,又像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她。”

她没否认。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拍了拍床沿。我爬上去,坐在她旁边。香薰机已经开了,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

“大一开学那天,我来得很早。”程欣说,“宿舍门开着,我以为我是第一个。”

“张婉在里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在铺床。就是你现在睡的那张。她跪在床上铺床单,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我以为她是提前来的新生,就打了个招呼。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床板有点响,等会儿找宿管阿姨要点机油。”

程欣顿了顿。

“然后我出去买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铺好了。行李没动,就一个箱子立在床尾。”

“后来辅导员来说她休学了,床位空出来,会有新同学住进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个新同学就是你。”

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会回来。”程欣说,“大一整年,我每次路过你床铺都会想,也许下学期她就回来了,也许她会喜欢新室友,也许那张捕梦网她会喜欢。”

她转头看着床头挂着的捕梦网,声音很轻。

“大二开学你没来。大三也没有。”

“后来我去问了辅导员。”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辅导员说她休学手续办完当天晚上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601很安静。阿雯还没回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程欣开口。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了想。

“我床底下有一张纸条。”

程欣转过头,盯着我。

“写什么的?”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程欣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盯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发紧,“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闪光灯照到的。只来得及看第一行。”我说,“第二行我没看清。”

程欣慢慢把脸转回去,望着前方。捕梦网的羽毛在她头顶轻轻晃动。

“第二行。”她说,“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

“写的是:她是去年九月十二号走的。”

九月十二号。

那是我的生日。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门禁显示屏上的日期。

九月十一号。

明天就是九月十二号。

我没有回宿舍。我在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小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久到夜风把头发吹乱。

那个声音说,她在找床。

那个声音说,她不走。

明天是她的忌日。

我走进宿舍楼,爬上六楼,推开601的门。

阿雯已经睡了,面朝墙壁,呼吸平稳。程欣床头的捕梦网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的香薰机关了,今晚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一点。灯熄了。

小主,

十二点。阿雯翻了个身。

一点。走廊尽头传来厕所水箱积蓄已久的哗啦声。

两点。什么也没有。

两点五十九分。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红印子还在。我忽然想,去年的今晚,张婉躺在同一张床上,是不是也这样盯着这道红印子?

她害怕吗?

她在想什么?

凌晨三点整。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床板下沉。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躺了很久,久到以为它不会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它不在床底。

它在我身侧。

“谢谢你。”它说。

我想开口,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张婉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是她姐姐。”

空调嗡嗡响。

窗外不知道哪栋教学楼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红光在天花板上摇曳。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应该在家的。”那个声音说,“我在学校,没有回去。”

“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明天就回家了。休学手续办好了,下学期不用来了。”

“她说宿舍床板有点响,没来得及找阿姨修。她说她室友还没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她困了,晚安。”

声音停了一下。

“我没回她。”

“我以为明天还能说。”

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也许是风,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601在那一刻变成了另一个时空。

“她走后第三周,我来过601。”那个声音说,“白天。宿舍门没锁,你不在。”

“我在你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把那张纸条贴在了床板背面。”

“我希望你能看见。”

“我希望你知道,有人睡过这张床。她很喜欢这里。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她没来得及回来。”

它——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睁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我想问她为什么死后会留在这里,是没说完的话,还是没尽完的心。我想问她每晚从床底爬上来是不是很累,想问她为什么选中我。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往左边挪了挪。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小心翼翼地,躺在空出来的那一侧。

这一夜,601没有鬼压床。

只有两个女生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

窗外消防指示灯的红光在天花板上摇曳。

我闭上眼睛。

九月十二号。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我醒了。

身侧是空的。

被子还是昨晚睡前那样,规规矩矩盖在我一个人身上。枕头没有压痕,床单没有褶皱。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我低头,看见枕边多了一枚发绳。

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皮筋已经松了,上面缠着几根长发。

我拿起那枚发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套在了手腕上。

下午没课。我在宿舍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

阿雯以为我生病了,问我要不要带饭。我说不用。程欣看了我好几眼,什么也没问。

黄昏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腕上的发绳松松垮垮。

我在想,如果她一直在等,等那张床空出来,等她妹妹回来睡最后一晚——

那昨晚算不算等到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给她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这算不算她妹妹回来了?

我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灯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我屏住呼吸。

三点整。

床板没有响。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响起。

那个冰凉的重量没有靠过来。

601只有空调嗡嗡嗡,只有窗外那道永恒的红印子。

她没有来。

我等了一整夜。直到窗帘发白,直到阿雯的闹钟响起。

她再也没有来过。

那枚发绳还套在我手腕上。

我偶尔会想,她找到她想找的床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九月十三号。九月十四号。九月三十号。

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601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阿雯还是每天追剧到熄灯,程欣还是每晚开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我的睡眠恢复了正常,不再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不再害怕闭眼。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七天是不是一场漫长的梦。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也许我根本没有听过那个声音,没有见过那张纸条,没有在床上给谁让出半边位置。

但手腕上的发绳还在。皮筋松了,我缠了两圈才不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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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梦。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601来了一位新室友。

她的床在我对面,就是那张空了一年的床位。开学时床位表上写着“张婉”的位置。

新室友叫小孙,大一新生,齐刘海,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阿雯帮她搬行李。程欣送了她一个捕梦网,和她床头同款,羽毛是浅蓝色的。

她问程欣:“这床以前谁睡的呀?”

程欣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一个学姐。休学了。”

“哦。”小孙没再问,把捕梦网挂在了床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

手腕上的发绳被体温焐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601的新节奏。小孙睡得很早,呼吸均匀。阿雯戴着耳机追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程欣的香薰机吐着白色的雾气。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印子还在。

然后我侧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右侧,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往旁边挪点。”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很轻很轻。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我给她让出了位置。

夏天来的时候,601开了空调。

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窗户永远关着,窗帘永远拉严。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光被挡在外面,天花板上不再有伤疤一样的印子。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宿舍,坐在窗边发呆。

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粉色,一群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过。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发绳。

快一年了。皮筋彻底松了,缠三圈都容易滑落。黑色的橡胶表面磨出了白痕。

我解开它,放在掌心。

窗外的鸽子飞远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床前——不是我的床,是她的床,是小孙现在睡的床。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

是新的。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是娟秀的女生的字迹。

只有一行。

“她回家了。”

我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晚霞从橙粉色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601一点一点暗下去,空调嗡嗡嗡地响。

我把那张纸条贴回床板背面。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腕上的发绳重新系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小孙的声音由远及近:“谢谢学姐帮我拿快递——”

程欣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门开了,601的灯亮起来。

“学姐你也在呀!”小孙冲我挥挥手,怀里抱着一堆快递盒子,“吃不吃西瓜?我买了半个!”

“不了,谢谢。”我说。

我爬上自己的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沉进地平线。

对面床铺,小孙正把新买的床单铺开,边边角角拉得很平。

我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我会准时醒来吗?

不会的。

她已经回家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许以后也不会说。

但如果你在九月十二号路过601,也许会发现靠窗那张床的枕头歪向一边,被子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好像有人并排躺着。

好像有一个姐姐终于等到了妹妹。

好像她们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我往旁边挪了挪。

仅此而已。

后来我查过。

张婉,十九岁,中文系,大一入学第二周办理休学,手续办完当天从家中阳台坠亡。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休学。

她的遗书只写了一句话,压在枕头下面,被她妈妈收起来了。

那句话是:

“我想回宿舍睡一觉。”

我不知道她回了吗。

也许回了。

也许她在九月十一号晚上,真的回到了601,躺在这张床上,睡了一夜。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回家了。

我想起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九月十二号凌晨,天快要亮的时候。

窗帘已经开始发白,空调的嗡嗡声里混进了远处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我半睡半醒,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谢谢你让她睡了一夜。”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窗帘缝隙漏进第一道晨光,601由暗转明。

冰凉的重量从床侧消失了。

现在那张床睡着另一个女孩。她不知道这张床曾经属于谁,不知道床板背面贴着两张纸条,不知道601的凌晨三点曾经住着一个姐姐。

她只是每天晚上铺床,边边角角拉得很平,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也许某一天,她也会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

不是被鬼压床。

是被一道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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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姐姐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发绳留在了床板背面。

如果她再来,看见那枚发绳,就会知道——

有人记得。

那晚的凌晨三点,601很安静。

窗帘严丝合缝,把消防指示灯的红光挡在外面。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嗡嗡嗡送着循环风。四张床上睡着四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的床靠窗。

我的床是下铺。

凌晨三点零一分,我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惊醒,也不是因为梦魇。

就是醒了。

天花板很暗,什么也看不见。窗帘太厚,连那道红印子都透不进来。

我平躺着,盯着虚空。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没有床板下沉。

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空的。

那是自然。

我躺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右手,往右侧的虚空探了探。

没有摸到任何人。

空调嗡嗡嗡。

601的夜晚很正常。

我收回手,平躺着,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她等到了她想等的人,然后回家了。

可我还是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躺下之前,我会往右边挪一挪,留出半个身位的空隙。

就像——

就像真的有人在等着躺下。

小孙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时,问我在干嘛。

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爬上自己的床铺,打开手机开始追剧。

程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知道她明白。

她什么都没说。

九月十一号又快到了。

这一年过得很快。601的空调从制冷调到制热,又从制热调回制冷。阿雯还是追剧到熄灯,程欣的香薰机换了三瓶精油,小孙的捕梦网从浅蓝色换成淡紫色。

我的床铺还是那张床铺。

枕头还是歪向右边,被子还是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我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继续睡去。

这个习惯改不掉。

也不打算改。

九月十一号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

十一点,熄灯。

十二点,阿雯翻身。

一点,走廊尽头的厕所水箱响了。

两点,什么也没有。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不是我的错觉。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小心翼翼地,躺在我空出的半边位置上。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我们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