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嘘,山在看你

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帐篷门口附近仔细寻找。手电光扫过潮湿的地面、稀疏的草叶、裸露的树根……

找到了。

就在离帐篷门帘不到三米远的一丛颜色发黑的灌木旁,那本包着军用绿色油布的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腐叶上。油布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它就在那里。仿佛被人轻轻放下,而不是“扔”出来。

周海示意我和吴浩警戒,他自己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日志周围。地面很平整,只有被雨水和雾气浸润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油布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抓起日志,退了回来。

我们三个背靠背围成一圈,周海在中间,我和吴浩举着手电和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那被窥视的感觉,在我们离开帐篷后,骤然增强了十倍。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海快速翻动着日志。前面大部分是陈厚工整的专业记录:坐标、数据、仪器状况、地形描述……虽然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异常”、“干扰”、“无法解释”等字眼,但至少还在测量的范畴内。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有书写痕迹的一页。

那正是陈厚昨夜在炉火边写下,后来又带出去的那一页。

周海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小主,

我和吴浩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投向那翻开的一页。

纸页上,是陈厚熟悉的、略显潦草但依旧有力的笔迹。但内容,却让我的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那一页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行字,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下,几乎要划破纸张:

“不要测量影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有些洇开,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

“它在模仿。”

不要测量影子。

它在模仿。

什么意思?影子?谁的影子?山的影子?还是……我们的影子?

“模仿”什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症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浓雾弥漫,光线昏暗,手电光从侧面打来,在我脚边拖出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断被雾气吞噬又重组的黑色轮廓。

那是我的影子。

它静静地贴在地面的腐叶上,随着我手部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摇曳。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不要测量影子”这五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盘踞不去。我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周海“啪”地一声合上了日志,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细线。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帐篷。马上。”

我们不再搜索陈厚,甚至不敢再多看那本日志一眼。周海把日志紧紧攥在手里,我们三人保持着防御队形,以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帐篷。

放下门帘,扣紧搭扣,用背抵住冰冷的帆布。我们三个背靠着门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帐篷里那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安全”。

周海把陈厚的日志扔在折叠桌上,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本绿色的油布日志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不要测量影子……”吴浩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重复着这句话,“队长……队长最后想告诉我们什么?影子怎么了?模仿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测量了影子,才……”

“闭嘴!”周海厉声喝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炉子边,重新拨旺了火苗,蓝色火焰跳动,却驱不散帐篷里彻骨的寒意和那行字带来的诡异阴影。

我们沉默地围坐在炉边,没人去看那本日志,也没人再提陈厚。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脑子里,都反复回响着那两行字,还有昨夜陈厚梦呓般的低语:“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通过什么?雾气?树木?还是……影子?

“它在模仿。”模仿什么?我们的动作?我们的形态?还是……我们本身?

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陈厚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测量”了什么东西的影子有关?而他现在……在哪里?被“模仿”了吗?

我用力甩头,想把这种疯狂的念头甩出去。我是测量员,我相信的是标尺、角度和确凿的数据,不是这种神神鬼鬼、毫无逻辑的臆测!

可是……可是在这座一切仪器失灵、逻辑崩坏、队长留下如此诡异遗言后神秘消失的活山里,还有什么“科学逻辑”可言?

时间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缓慢爬行。我们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炉火提供的热量有限,帐篷里依旧冰冷。我们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再遥远,仿佛就在营地周围,绕着圈子,有时甚至像是紧贴着帐篷的帆布外壁响起,带着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下午,浓雾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能隐约看到帐篷外稍远一点景物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扭曲。这短暂的天光变化,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让外面那些怪树的影子,投在帐篷帆布上,形成张牙舞爪、不断变幻的黑色剪影。

我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心头猛地一紧。“不要测量影子”……队长是否也看到了这些诡异的影子,才写下那样的警告?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帐篷内部。目光扫过地面,扫过每个人的脚下。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帐篷地面铺着防潮垫。在炉火跳跃光线的照射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防潮垫和帐篷壁上。

吴浩蜷缩着,他的影子也蜷缩着。

周海抱着膝盖坐着,他的影子也抱着膝盖。

我……我的影子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炉火在我侧后方,我的影子应该斜斜地投向前方,和吴浩、周海的影子有一部分重叠。

但是。

没有。

我脚下,防潮垫上,只有炉火投下的、我自己身体遮挡形成的一片更深的黑暗区域。那不是一个有清晰轮廓的“影子”,而只是一片……模糊的暗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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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我身体侧方,帐篷壁上,本该有我上半身和头部的投影。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帆布本身的颜色。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我的影子……不见了?

不,不可能!是光线角度问题?炉火位置?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一个水杯。吴浩和周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我。

“陆川?你……”吴浩的话没说完,也僵住了。

他和周海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我的脚下,然后,缓缓上移,看向我身后的帐篷壁。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一声。

吴浩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球因为极度惊骇而向外凸出。他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周海也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他死死地盯着我,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脚下,看向帐篷壁上他自己的投影——那影子随着他的站起而拉长,轮廓清晰。

然后,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一丝冰冷的、迅速蔓延的怀疑和疏离。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用看我也知道,在炉火的映照下,我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我……”我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的影子……”吴浩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变形,“你的影子呢?!队长说不要测量影子……你的影子……是不是被你‘测量’掉了?还是……还是被那东西‘模仿’走了?!”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转化为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

周海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手摸向了腰后的信号枪。他的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现在是“异常”的,是危险的,是和陈厚的失踪、和这座山的诡异联系在一起的。

“周工,吴浩,你们相信我!”我急急地辩解,向他们靠近一步。

“别过来!”吴浩尖叫起来,也连滚爬地向后退,躲到了周海身后。

周海举起了信号枪,枪口没有对准我,但指向了我身前的空地,充满了警告意味。“站在那儿,别动。”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被孤立了。仅仅因为一个消失的影子。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里,信任像纸一样薄,恐惧轻易就能将其撕碎。

我看着他们戒备、惊恐的眼神,看着那黑洞洞的信号枪口(虽然那玩意儿对人没什么杀伤力,但在此刻象征着绝对的排斥),一股冰冷的绝望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想起陈厚日志上那句话:“它在模仿。”

模仿……影子是光被遮挡形成的。如果“它”在模仿,会不会……“它”先模仿、攫取、替代了影子?然后呢?

我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那片纯粹的黑暗。又抬头,看向帐篷壁上那片空白的帆布。

然后,在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驱使下,我做了一件后来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愚蠢至极的事——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帐篷壁上空白的区域,举起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摁下了开关。

刺目的白光像一柄利剑,劈向那片空白。

我不是要“测量”影子。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光能不能照出什么。或者说,我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对抗那片吞噬了我影子的虚无。

“不要——!”周海的惊呼在身后响起,但已经晚了。

手电光柱打在帐篷帆布上。

那片空白的区域,没有被照亮。

光,仿佛被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被“涂抹”了。

在手电光柱的中央,那片本该被照得雪亮的帆布上,一个漆黑的、边缘清晰的人形轮廓,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轮廓的姿势,和我此刻站立举手电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光影效果形成的“影子”。它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浓稠,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它像是直接烙印在帆布上,又像是从帆布后面渗出来的。

它“站”在那里,面朝帐篷内部。

然后,在我和身后周海、吴浩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那个漆黑的、我的轮廓,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对应着我举着手电的手臂的黑色轮廓——然后,对着帐篷内的我们,轻轻地,挥了挥。

像一个僵硬的、充满恶意的……招呼。

“啊——!!!”吴浩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凄厉得不成人声。

周海手中的信号枪,“砰”地一声走火了。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击中了帐篷顶部的支撑杆,然后反弹开来,点燃了一角堆放的纸质资料。火苗“呼”地窜起,混合着信号弹燃烧的刺鼻气味。

混乱!尖叫!火光!浓烟!

而那个帆布上黑色的“我”,在挥了挥手之后,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了。只留下帐篷帆布上,一个隐约的、人形的焦痕?还是水渍?在跳跃的火光中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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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出去!”周海嘶吼着,再也顾不得我,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吴浩,撞开已经因为燃烧而变得脆弱的门帘,连滚爬地冲进了外面翻滚的浓雾之中。

我没有立刻跟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支刺眼的手电,呆呆地看着帆布上那块若隐若现的痕迹。耳朵里嗡嗡作响,充斥着吴浩远去却依旧凄厉的惨叫、周海的吼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我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

以及,一个无比清晰、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湿漉漉的“嘎吱”声。

这一次,很近。

就在我的背后。

帐篷里。

我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彻底冻结。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帐篷内,火光和手电光交织晃动,光影摇曳。燃烧的纸张发出最后的光芒。

除了火焰,空无一人。

没有周海,没有吴浩,也没有任何形体的东西。

但是,在那光影交错、明暗不定之中,在我刚刚站立位置旁边的防潮垫上……

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轮廓清晰,姿态自然,就像它从未离开过一样。

只是,在炉火和手电光下,那影子的头部位置,似乎……

微微侧了过来。

“看”着我。

嘴角的位置,仿佛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的弧度。

像是在笑。

啪嗒。

我手中的强光手电,掉在了地上。

光束滚向一边,照亮了帐篷角落。

那里,陈厚的那本绿色油布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桌下。

封面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地,一滴,一滴,滑落。

像这座山,冰冷而贪婪的,垂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