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调,他转头时脖颈僵硬的弧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浩的状态最糟。他几乎没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抱着那台毫无反应的卫星电话,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信号……应该有信号……局里会发现我们失联……会派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
周海依旧沉默,但他擦拭工具的动作更快,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躁。他时不时抬眼,快速扫视帐篷里的每个人,尤其是陈厚,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深沉的疑虑。
早餐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结束。陈厚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今天,两个人一组,扩大营地周边勘查范围。主要目标:寻找可能的、地质结构稳定的高地,尝试建立更可靠的信号反射点或物理标记。记录一切异常地貌、植被变化,以及……类似昨天发现的石堆结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保持通讯器打开,虽然可能没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远离可视范围。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立即撤回,不要犹豫。”
分组时,陈厚看向我:“陆川,你跟我。”语气不容置疑。
吴浩和周海对视一眼,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我和陈厚选择了向营地北面探索。浓雾如影随形,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拉开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几乎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腐殖层依旧湿软粘腻,那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雾气的湿冷,直往鼻腔和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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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在试探。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前方几米内扭曲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阴影。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用地质锤敲打裸露的岩石,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的土壤和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碎石。
我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紧张,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我们脚步声、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更近了,有时就在左近的雾气深处响起,等你凝神去听,又悄然消失。
我们爬上一段缓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这里的树似乎更稀疏些,但形态也愈发怪诞。有一棵格外粗大的,树干中部扭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螺旋,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纹理般的木质。
陈厚在这棵螺旋树前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树干,尤其是那些剥落的部分。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
“队长?”我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抹过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断面。手指收回时,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还是液体?在昏蒙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厌恶,迅速在裤腿上擦掉了指尖的东西。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空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不是自然界那种流动的气流,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浓雾核心喷涌出来的、带着实质般湿冷和腥气的“气团”。它卷动着浓雾,瞬间将我们包裹。
可视距离骤降到几乎面对面都难以辨认。
“陆川!”陈厚的声音在翻滚的雾气中传来,带着急切。
“我在这里!”我大声回应,向他声音的方向挪动。手电光在浓雾中乱晃,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小团混乱的光晕。
就在我试图靠近陈厚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棵螺旋怪树的后面,浓雾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一个更高大的、非树非石的轮廓,一闪即逝。
同时,我左耳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电子啸叫,紧接着是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刮擦的噪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语?音节扭曲破碎,无法理解,却直钻脑髓,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通讯器从耳廓里掉出,落在软泥上。
啸叫声戛然而止。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能见度恢复了一点。陈厚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苍白。“怎么了?”
“通讯器……突然噪音……”我喘着气,弯腰捡起那个小东西,它此刻安静得像个死物。
陈厚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螺旋树后方那逐渐平息的雾气漩涡,眼神阴鸷。他没有追问细节。
“回去。”他斩钉截铁,“立刻。”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林间空地。回程的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厚一言不发,走得飞快,我只能拼命跟上。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从未如此强烈。我总觉得,在我们身后的浓雾里,在我们两侧那些沉默的怪树后面,有东西在跟随,在移动,隔着那乳白色的帷幕,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仓皇的背影。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已经先一步返回。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吴浩的冲锋衣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猛地擦过。周海的裤腿上沾满了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
“我们遇到了……类似石堆的东西。”吴浩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不止一个……好几个……围着一个小水潭……水是黑色的,粘的……老周想取水样,靠近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或者水边那些石头后面……”
他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海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干涩:“雾气太浓,没看清。但感觉……很不好。那些石堆,像是刚垒好不久,石块是湿的。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动物的。”他看了陈厚一眼,“和昨天陆川看到的,可能是一种。”
陈厚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在轻微抽动。他走到帐篷角落,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浩和周海也各自拿出日志,机械地写着。帐篷里只剩下书写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凄厉的风声。
下午,我们被困在帐篷里。风越来越大,卷着浓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拍打着篷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推搡。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我们不得不打开了便携式燃气炉,不是为了加热食物,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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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工作”都成了笑话。我们围坐在炉子边,跳跃的蓝色火苗映照着四张憔悴、惊惶、彼此戒备的脸。没有人说话。恐惧像帐篷里的低温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我悄悄观察着陈厚。他离炉子最远,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和帐篷,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确认某个念头。
昨晚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又一次在我脑海中炸响:“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吴浩惶惑的双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炉子的调节阀。周海则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腿,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天书。
时间在风声、寒冷和绝望的沉默中煎熬着流逝。傍晚,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陈厚第一个吃完,起身走向他的折叠桌,再次拿起了日志和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很久。他放下笔,合上日志,动作有些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三个。他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值夜。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我和陆川第一班,老周和吴浩第二班。武器不离身,手电、信号枪准备好。有任何异常动静,不要出去,立刻叫醒所有人。”
武器?我们只有两把用于防身和开路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一把信号枪。这命令本身,就透露出他已经将我们面临的“东西”,划归到了需要武力戒备的范畴。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指令,哪怕再不合理,也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夜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降临。浓雾在黑夜中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汁。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永不停歇。帐篷在风中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外面那无穷的黑暗与恶意撕碎。
我和陈厚穿戴整齐,握着生存刀和强光手电,坐在帐篷门口内侧。我们关闭了帐篷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勉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以及那仿佛永远在背景里蠢动的“嘎吱”声。帐篷内,是凝滞的冰冷空气,和两个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人。
陈厚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面朝帐篷门帘,一动不动。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片坚硬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绝对的黑。那被窥视的感觉,此刻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我的皮肤,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时,陈厚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野战日志。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油布包裹的日志封面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他轻轻掀开了帐篷门帘的一角,很小的一角,只够他把那本野战日志,飞快地、几乎是扔地,塞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他迅速拉好门帘,扣紧搭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恢复到那尊石像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把日志扔出去了?扔到了外面那恐怖的黑夜和浓雾里?为什么?那里面记录了什么?他害怕那本日志留在帐篷里?还是……他想把什么“信息”留给外面?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但我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和他一样,僵硬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个小时,在极致的恐惧和猜疑中,终于熬过去了。叫醒周海和吴浩换班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血丝和惊惧。
我和陈厚躺回各自的铺位。我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不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丝声响。
周海和吴浩坐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帐篷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炉子微弱的嗡嗡声,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混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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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陈厚的铺位。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角落里那点微光,看到陈厚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僵硬而缓慢地开始穿鞋,系紧鞋带,然后拿起了他的生存刀和一支手电。
他要出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阻止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值夜的周海和吴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假装没有察觉。
陈厚走到了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或者……倾听。
然后,他极其轻微、快速地,拉开了门帘的搭扣,侧身闪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的一声。
他消失了。
消失在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翻涌着浓雾与未知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那盏小灯,还在角落散发着惨淡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周海和吴浩依旧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们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敢发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陈厚没有回来。
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嚎叫着。
我躺在睡袋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队长……出去了。走进了那片活着的、看着我们的山的黑暗之中。
他还会回来吗?
他留下的那本日志,还在外面的地上吗?
那本日志里,到底写着什么?
以及……他最后塞出去的那本,是想传递什么?还是想……丢弃什么?
就在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意识吞没时,值夜的周海,忽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我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我和吴浩铺位的方向,说了三个字:
“……他没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帐篷里,却重若千钧。
吴浩的铺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抽泣。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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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没有黎明。只有黑暗的浓度,随着时间流逝,极其勉强地稀释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灰暗。帐篷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小灯,在陈厚失踪后不久,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噗”地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连同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的气息,一起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吴浩的抽泣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续的、压抑的哽咽,最后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周海在说出“他没了”那三个字后,就再也没动过,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彻底风化了的石像,凝固在帐篷门口的位置。
我躺在睡袋里,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帐篷帆布模糊的轮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不可靠。风声是永恒的背景噪音,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只是我过度紧张的幻觉。有时,我仿佛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就在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像是什么沉重而粘腻的东西在缓缓拖行。但我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我疯狂大脑的造物。
陈厚没有回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碾碎。我们三个还活着的人,被遗弃在这顶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帐篷里,遗弃在这座“活着”的、正“看着”我们的山的腹腔之中。
终于,那灰暗的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帆布和外面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渗入帐篷内部。不是光,更像是一种颜色的渐变,从绝对的墨黑,变成勉强能分辨物体轮廓的深灰。
周海第一个动了起来。他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从坐姿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便携燃气炉。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更微弱的热量。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吴浩也坐了起来,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肩膀瑟瑟发抖。他的冲锋衣上,昨天被划破的口子显得更大了。
我没有动。身体僵硬冰冷,像不是自己的。
周海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烧了点热水,把水分到三个杯子里,推到我们面前。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燃料味道。我机械地接过来,温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得出去。”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找他。或者……找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那里,陈厚昨夜掀开又合拢的门帘,严严实实地垂着,像一道隔开生与死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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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浩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混合着绝望和恐惧:“出去?出去送死吗?队长他……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那本日志!他把日志都扔出去了!外面有东西!我们不能出去!”
“不出去,在这里等死吗?”周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食物还能撑几天?水呢?设备全废了!联系不上外面!等着饿死?渴死?还是等着那东西……进来?”
“那东西”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嗡嗡声。
我知道周海是对的。困守,只是慢性死亡。但我们出去,面对那座“活”的山,面对浓雾中未知的、带走了陈厚的东西,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也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队长只是……迷路了。雾太大。他可能就在附近。”这谎言苍白得可笑,但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最蹩脚的理由,来支撑自己做出下一个决定。
周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穿好衣服,拿上家伙。”他不再争论,开始检查自己的生存刀,把信号枪插在腰后,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吴浩还在颤抖,但看到周海和我开始准备,求生的本能或许压过了一部分恐惧。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更多衣服,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也起身,动作僵硬。套上冰冷的冲锋衣,系紧鞋带,把生存刀绑在顺手的小腿侧,强光手电检查电量,信号枪的弹药……只有一发。最后一发。
我们互相检查了彼此的装备,没有任何交流。眼神碰撞的瞬间,都飞快地移开,不敢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赤裸裸的恐惧。
周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帐篷门口。他的手放在门帘搭扣上,停顿了几秒。我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搭扣,掀开了门帘。
浓雾,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立刻翻滚着涌了进来,带着比帐篷内更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甜腐气息。外面是乳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混沌,能见度比昨天更差,或许只有十米,甚至更短。
周海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了一半。吴浩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我最后一个走出帐篷,反手将门帘拉好——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似乎能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心理慰藉。
我们三人呈一个紧密的三角队形,周海在前,我和吴浩稍稍落后左右,背靠着背,缓慢地移动。强光手电的光柱刺入浓雾,像投入牛奶的筷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团混乱的光晕和无数悬浮的、缓缓蠕动的水珠。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夜间的湿气,更加湿滑泥泞,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唧”声。
我们首先绕着营地边缘搜索。帐篷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我们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地面,任何一块石头后面。没有陈厚的踪迹,没有搏斗的痕迹,甚至……没有他离开时的脚印。湿软的地面上,只有我们三个刚才走出来时留下的新鲜靴印,除此之外,一片平整。仿佛陈厚是凭空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走,没有留下任何接触地面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吴浩又开始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日志……”我低声提醒,想起陈厚昨夜塞出去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