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红伞

林见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瞬间又隐没于深黑。他坐直身体,看向角落。

红伞已经完全撑开,缓缓旋转。伞面下,一片朦胧的暗红水光,血水混着清冷的雨水,不断凭空涌现,滴落,在地面上积起一滩不断扩大的、色泽诡异的液体。那液体并不肆意流淌,而是诡异地维持在伞面投影的范围内,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这不是物理温度的降低,而是阴气弥漫导致的体感森寒。角落里,那些堆放的杂物轮廓在暗红水光的映照下,扭曲变形,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就在这时,林见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边缘锈蚀的椭圆形旧镜。这镜子是收来的废品,镜面早已昏黄,布满斑点,平时什么都照不清。

此刻,昏黄的镜面深处,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

是一个女人。

穿着旗袍,浓艳如血的底色,滚着繁复的黑色镶边,盘扣一丝不苟。身段窈窕,头发梳成旧式发髻,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钗头珠串轻颤。她背对着镜子,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小段白皙的颈子。

然后,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镜面似乎承受不住这景象,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边缘锈蚀处簌簌落下红褐色的碎屑。

她的脸转了过来。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却点着与伞面、旗袍同色的胭脂,红得惊心动魄。眉毛细长,眼睛……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却似乎比常人大一些,黑沉沉的,不见底。她看着镜外,目光穿透昏黄的镜面,精准地落在了林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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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笑了。

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弧度标准,像是精心练习过无数次。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甜美,和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冰冷。

她的红唇开合,没有声音直接从空气中传来,那话语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在林见的脑海深处,带着旧式女子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又冰冷彻骨:

“夫——君——”

“拜——堂——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轻轻敲在灵魂上。

林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女人,又看了看角落那把兀自旋转、滴落血雨的红伞。空气里的甜腥味和阴寒几乎凝成实质,缠裹上来,试图侵入他的毛孔。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

下一秒,他动了。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他弯下腰,拉开脚边登山包的侧袋,从里面掏出一团暗金色的、略显陈旧的丝线。丝线绕在一个乌黑的木梭上,线身浸润着一种沉郁的色泽,隐隐有极细微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

墨斗线。

他捻住线头,轻轻一抖,暗金色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从木梭上滑脱出一段,垂落在他指尖。线很轻,在他苍白的指间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向镜子,也没有看向红伞,只是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墨斗线上,仿佛在检查它的质地。然后,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震。

“嗡——”

一声低不可闻、却直透魂魄的轻鸣响起。不是空气振动,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震颤。暗金色的墨斗线无风自动,绷直了一瞬,线身上那些微不可察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层浅金色的微光。

几乎就在墨斗线轻鸣的同时,镜中的女人,那标准而空洞的笑容,陡然僵了一下。

不是错觉。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整张脸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冰壳。她那双黑沉沉的、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分,目光从林见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手中那截看似不起眼的暗金色丝线上。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林见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安静搁在柜台内侧地板上的、鼓鼓囊囊的旧登山包。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她做来,本该有些少女的天真,此刻却只显得诡异。发髻上的点翠凤钗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冰冷的声响。

她红唇再次开合,这一次,脑海中响起的声音,那柔软的旧式腔调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困惑的……玩味?

“你背后那只鬼……”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我前世杀的?”

声音轻轻落下,如同一片带着冰碴的羽毛。

角落里,旋转的红伞,倏然停住。

“滴答。”

最后一声血雨滴落,清晰无比。

店内的空气,彻底冻结。甜腥味,阴寒,镜中女人凝固的注视,身后登山包里瞬间狂暴起来、几乎要冲破符咒束缚的百年厉鬼的躁动嘶嚎(只有灵觉能感知),以及手中墨斗线传来的、愈发清晰的灼热震颤……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限。

林见捏着墨斗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