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红伞

林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波纹。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阴寒的触感。

“是不太干净。”他淡淡评价,听不出情绪。

胡老板如蒙大赦,连忙道:“是吧!我就说邪性!林老板,您看……”

林见没说要不要,反而问:“原主怎么没的?过手的人,又怎么‘不太好’?”

胡老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躲闪:“原主……那小姐,听说是急病,暴毙。也有说是……算了,陈年旧事,说不清。过手的,有倒霉破财的,有得怪病的,最后一个,是外地来的古董贩子,收了这伞没多久,就……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镇上老人有悄悄说过,这伞叫‘胭脂扣’,不吉利,扣人命,也扣魂。”

胭脂扣。林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贴切,那红色,确实像女人唇上擦也擦不掉的胭脂,带着枉死的执念。

“东西我留下。”林见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留下一个旧茶杯。“价钱,按你说的,半卖半送。不过,出了这门,这东西是福是祸,都与你再无干系。”

“当然!当然!”胡老板忙不迭点头,脸上露出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又夹杂着些许卖掉烫手山芋的愧怍和庆幸。他报了个低得近乎白送的价格,林见没还价,从柜台下摸出几张旧钞推过去。

胡老板点都没点,一把抓起钱塞进怀里,又看了一眼红伞,像是生怕它跳起来咬人,匆匆对林见点了点头,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铜铃又是一阵慌乱的“咔啦”乱响。

门关上,店里重归寂静。不,不是完全的寂静。那红伞躺在柜台上,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同了。细微的尘埃在它上方悬浮,不再随意飘动,而是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漩涡状的轨迹。

林见低头看着红伞。登山包就在脚边,里面那截沁着黑褐色污渍的槐木散发着更浓的阴冷气息,仿佛被这新来的“邻居”刺激到了,蠢蠢欲动。包里的百年老鬼,躁动不安。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

再邪,能邪得过他袋子里那个吞了不知多少生魂、几乎凝成实体、连他都得时时用符咒禁制镇压的百年厉鬼?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握住了乌木伞柄。

入手冰凉刺骨,那寒意瞬间顺着掌心经络往上窜。雕刻的缠枝莲纹硌着指腹,纹路清晰得过分。他轻轻一提。

伞很轻,轻得有些不正常。竹骨和油纸,本该有的分量似乎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拿着伞,走到店里最里面。那里光线最暗,堆放的杂物也最多,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的角落。他移开几个落满灰的空木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空档。没有神龛,没有香炉,只有墙壁上几道用指甲深深划出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组成一个简单的禁锢符阵。这里是他临时存放“问题物品”的地方,符阵能隔绝气息,防止彼此冲撞,也防止外泄。

林见将红伞靠墙立在那里。暗红的伞面在阴影中几乎成了黑色,只有伞柄尾端的乌木,还幽幽地反着一点微光。

他退后两步,静静看了几秒。伞很安静,没有异动。但那片角落的空气,却比其他地方更加沉滞,光线扭曲,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油腻水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做多余的事,没有画符,没有念咒,只是将它放在这里。有时候,过度的关注和镇压,反而会刺激某些东西。

回到柜台后,林见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指尖在柜台下,轻轻拂过登山包粗糙的表面,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波动透入,包里那截槐木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

店里恢复了之前的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多了一双“眼睛”,在暗处无声地睁开,注视着这方寸天地,注视着店里唯一的人。

林见知道,夜还长。

时间在旧物市场特有的颓败气息里一点点粘稠地滑过。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黯,最后被浓稠的墨蓝彻底吞没。市场里的摊主早就收摊回家,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勾勒出歪斜棚架和废弃杂物的怪异轮廓。风起来了,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窸窸窣窣,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爬搔。

林见没开灯。黑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障碍,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清晰。他能感觉到店里每一件旧物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微弱而独特的“场”。那些残留的情感碎片,使用者的气息印记,如同浮游在空气里的黯淡光尘。

当然,最醒目的,是角落里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场”,阴冷,粘稠,带着甜腥的怨气,像一块不断渗出污血的陈年瘀伤。以及脚边登山包里,那团更加狂暴、更加黑暗、被层层符咒束缚却依然不安扭动的魂魄聚合体。

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声的、对立般的张力。红伞的怨是内敛的、缠绵的、带着一种精致冰冷的恨;而百年厉鬼的怨则是外放的、狂暴的、充满吞噬与毁灭的欲望。此刻,它们都在黑暗中“醒”着,彼此试探,又都警惕着柜台后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人类。

林见靠在椅背上,呼吸轻缓绵长,仿佛睡着了。但他的灵觉如同铺开的蛛网,笼罩着整个店铺,感知着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子时过半。

“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不是东西掉落,更像是……卡榫被轻轻弹开的声音。

林见眼帘下的眼球,微微动了一下。

“咝——”

那是油纸被缓慢撑开时,发出的摩擦声。干燥,滞涩,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无数倍,清晰得刺耳。声音持续着,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握着伞柄,优雅而坚定地将伞骨一根根撑起。

暗红色的伞面,在浓黑的背景里,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缓缓膨胀的器官,逐渐张开。没有风,伞却自己转动起来,先是极慢,然后渐渐流畅。伞面上的红色,在黑暗中竟似乎变得鲜活了一些,流动着幽暗的光泽。

接着,有水声。

不是外面风吹雨打的声音——窗外并未下雨。那水声是从伞下传来的。最初是细微的“滴答”,间隔很长,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很快,滴答声变得密集,连绵成片,不再是水滴,而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声中,混杂进了一种粘稠的、液体滴落的啪嗒声。

一股甜腥气,随着这“雨声”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店里原有的陈旧气味。

是血。混着雨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