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看看镜子。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捏住了旧床单的一角。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扯!
床单滑落,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镜子完整地露了出来,镜面有些旧了,边缘带着模糊的水银痕迹,映出我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还有身后房间的一部分景象。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不过一周的失眠,却像是熬过了几年。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我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突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我凑近镜子,几乎贴到了冰凉的镜面上。眼睛下方,颧骨靠外侧一点的位置……那里,是不是多了一个小小的、淡褐色的点?
我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除了熬夜带来的粗糙,没有感觉到任何凸起。可镜子里,那个淡褐色的点清晰地存在着,像一颗小小的痣。
我以前这里长过痣吗?我不确定。脸上是有几颗小痣,分布在哪里我从未仔细留意过。但这一颗……位置好像有点陌生。我用力揉了揉,镜中的痣依然在那里。
小主,
也许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压力大、内分泌失调?我拼命给自己找着科学的理由,可心底深处,那股寒意却越来越浓。我凑得更近,仔细看那颗痣的形状。不是很圆,有点不规则,颜色很淡,但仔细看,似乎……似乎有点像一滴干涸的、小小的泪痕。
我不敢再看。猛地扯起床单,重新把镜子严严实实地罩起来,仿佛里面困着什么会爬出来的东西。做完这一切,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着脸,直到皮肤刺痛,才抬起头,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湿漉漉的,水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死死盯着颧骨外侧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只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
我愣住了。用力眨了眨眼,再凑近看。确实没有那颗淡褐色的痣。
是卧室光线太暗,我看错了?还是心理作用产生的幻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陶瓷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镜中惊魂未定的自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惧和茫然。
卧室里,被我重新罩住的穿衣镜,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床单的褶皱投下深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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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界限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起初是声音,在夜深人静时侵入听觉的边界。接着是那件不该存在的衣物,像一根毒刺楔入现实的肌理。然后是我自己的身体,在镜中映出陌生的印记——尽管那印记在另一个镜面消失,却已在我心底烙下无法磨灭的疑影。现在,轮到了我的私人物品,它们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我宣告着某种……置换。
今晚,我把自己锁在了卧室里。不仅仅是关上房门,我还挪动了那个沉重的五斗橱,用它顶住了门板。抽屉里有一把旧的水果刀,刀身不长,有些锈迹,但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而病态的安全感。我背靠着抵住门的五斗橱,蜷坐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另一头的衣柜。
壁灯依然亮着,光线比前几夜更暗了些,可能是灯泡老化。昏黄的光晕勉强覆盖着床铺和周围一小片区域,衣柜的一半陷入浓重的阴影里,对开的门缝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细线。
我努力睁大眼睛,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黏稠的胶水。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紧绷的神经。眼皮越来越重,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我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不能睡。睡着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的临界点,我似乎看到……衣柜门缝下的阴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极其稀薄的雾气,从那条缝隙里悄然渗了出来。不是白色的雾,而是更接近一种……灰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它贴着地板蔓延,速度极慢,几乎难以察觉,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了几寸,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是我的幻觉吗?还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
我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压停。眼睛瞪得酸涩流泪,也不敢眨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刮擦声、脚步声、门开的景象,都没有发生。衣柜门始终紧闭,那条门缝依旧沉默。仿佛刚才那阴影的流动,真的只是我过度紧张下的幻视。
又僵持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紧绷到极限的弦,在晨光这并不温暖的抚触下,略微松了一扣。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我背靠着五斗橱,手里还握着那把刀,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的、虚无的黑暗。
我是被透过窗帘的、稍微明亮些的天光唤醒的。脖子和肩膀因为别扭的睡姿而剧痛,握刀的手僵硬麻木。我花了点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昨夜记忆回笼的瞬间,寒意立刻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我首先看向衣柜。门依旧关着,在晨光里显得平淡无奇。
我挣扎着站起来,骨头咯吱作响。挪开沉重的五斗橱,打开卧室门,清晨公寓楼里惯常的寂静涌了进来,带着一丝灰尘的味道。我走向厨房,想倒杯水,润泽干得冒烟的喉咙。
经过客厅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沙发靠垫旁有什么东西。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沙发上很乱,堆着我昨晚随手丢下的毯子和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但在一个浅灰色的靠垫旁边,躺着一只袜子。
一只深蓝色的棉袜,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磨损了的卡通星球图案。这是我的袜子,昨天早上穿过的,后来觉得有点紧,就脱下来随手扔在了……扔在了哪里?卧室的脏衣篮里?还是床脚?
我绝对没有把它拿到客厅来,更不会特意放在沙发靠垫旁边。
我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我慢慢走过去,没有立刻捡起它,而是蹲下身,仔细看着。就是我的袜子,不会错。它平平无奇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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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锁死了卧室门,用家具顶住。我整夜背靠着门,面朝卧室内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进出那个房间。
那么,这只袜子,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只袜子。棉布的触感。我把它拿起来,翻看。里面似乎……似乎比我记忆中的,更凉一些?不是刚从室外拿进来的那种冰冷,而是一种阴凉的、仿佛许久不见阳光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
我捏着这只袜子,走回卧室。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终,再次落在那沉默的衣柜上。我走到衣柜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蹲下身,凑近那条紧闭的门缝。
昨天检查时,地板是干净的。但现在,门缝下方的地板上,极其细微地,粘着一点点……灰尘?不是普通的灰尘,颜色更深,更细,像是……陈年木屑被碾磨到极细的粉末,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干花腐朽后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气味。
和那天打开衣柜时,闻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隐隐相似。
我猛地站起身,后退,直到腿弯碰到床沿,跌坐下去。
那只袜子被我扔在床上,像一具冰冷的、微缩的遗骸。
它来过客厅。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拿着它,离开了上了锁、堵了门的卧室,去了一趟客厅,又把它留在了那里。
而我,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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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我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我换了一种方式抵抗。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尖锐物品——剪刀、水果刀、甚至一把钝了的裁纸刀——都放在了枕头下面和触手可及的地方。卧室的门依然用五斗橱顶死,这一次,我还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个从旧闹钟上拆下来的小铃铛,只要门被推动,铃铛就会发出声响。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再试图睁眼守夜。我知道那没用,疲惫会最终征服我,而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那些“东西”似乎更容易渗透进来。我吞下了一片从过期药箱里翻出的、可能有点安神作用的草药片(我知道这很蠢,但别无他法),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入睡。
意识沉入黑暗。这一次,梦境来得清晰而迅猛。
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连贯的、压抑的场景。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格局很像我的卧室,但更旧,墙壁是暗绿色的,贴着早已过时的花纹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灰黑的底色。家具很少,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木头桌子,还有……那个衣柜。
是的,那个衣柜。比现实中的似乎还要高大、厚重,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的漆光已经完全暗淡,布满了划痕和岁月留下的污渍。它就立在同样的位置,像房间沉默的心脏。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中央,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中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朽的气息。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