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失眠的第七夜,我在凌晨三点听见衣柜里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第二天,我在衣柜深处发现一件不属于我的刺绣睡裙,上面用红线绣着“七日之期”。
每晚,衣柜缝隙里会多一件我的贴身物品,而镜子里的我开始长出陌生女人的痣。
第七夜,衣柜门自己打开,那个女人穿着我的睡衣走出来,对我微笑:
“今晚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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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连续失眠的第七夜。
意识像一片浸了油的羽毛,沉不下去,也飘不起来,就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界上徒劳地挣扎。身体疲倦得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可大脑深处却有一根弦,越绷越紧,铮铮作响,固执地抗拒着睡眠的邀约。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猩红的数字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跳了一下:03:00。
万籁俱寂。老房子特有的那种寂静,带着木头发酵和陈年灰尘的厚重感,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外面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也销声匿迹了。世界好像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错觉,从卧室那面巨大的旧衣柜方向传来。那衣柜是老房子留下来的,厚重的实木,暗沉的颜色,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我屏住呼吸,僵在被子里,全部的感官都凝向了那边。
“嚓…嚓…嚓…”
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感。不是老鼠,老鼠的抓挠声更细碎,更慌乱。这声音更像是指甲——人的指甲,用尽了力气,却又被什么东西困住,只能绝望地、一下下刮擦着木板的内壁。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又猛地沸腾起来,直冲头顶。头皮发麻,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后背渗出来,迅速浸湿了睡衣。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眼睛瞪得生疼,死死盯着衣柜的方向,尽管那里除了更浓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久,时间在恐惧里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了。
死寂重新降临,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迫。我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耳朵捕捉着黑暗里任何一丝最微弱的响动。衣柜沉默着,像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可那“嚓嚓”的刮擦声,却清晰地烙印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是幻觉吗?连续失眠带来的精神恍惚?我试图说服自己。但这房子太老了,我一个人住。窗外的树枝影子映在窗帘上,张牙舞爪。我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视线无法控制地飘向衣柜。它那两扇对开的门板,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张紧闭的、沉默的嘴。
后半夜,我再没合眼。
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时,我才从一种僵死的状态里稍微活过来。阳光,哪怕是吝啬的一线,也带来了些许虚弱的勇气。四肢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我慢慢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衣柜。
白天的衣柜看起来平常无奇,甚至有些笨拙的可靠。深色的木头纹理在晨光里显得温润。昨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但我必须确认。
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越是靠近,心脏跳得越快。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黄铜把手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
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旧木头和……某种极其淡薄、难以形容的、仿佛放置过久的干花般的气味涌了出来。里面是我的衣服,整齐地挂着,下面叠放着毛衣和牛仔裤,一切如常。我仔细查看内壁的木板,光滑,没有任何新鲜的划痕。
果然,是幻觉吧。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我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准备关上柜门。
就在这时,目光掠过挂着我冬季厚外套的最里侧角落,那里光线最暗,平时很少去翻动。一抹与周围灰黑、深蓝、米白截然不同的颜色,突兀地闯入了视线。
杏色。一种很柔软,甚至称得上温婉的杏色,布料看起来细腻光滑。我皱了皱眉,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个颜色的衣物。拨开挡在前面的衣服,我探身进去,手指碰到了那柔软的布料。
是一件睡裙。
长袖,及踝,款式有些过时,但料子极好,是那种光滑的真丝或者类似的材质,触手冰凉柔滑。我把它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杏色的底子,上面用红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那些红线绣得极其精致,针脚细密均匀,花朵和藤蔓栩栩如生,带着一种旧时代手工制品特有的、近乎执拗的精美。但这红色……红得太过鲜艳,甚至有些刺眼,像是刚刚用鲜血染就,与柔和的杏色底子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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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将裙子翻过来。
后颈下方,领口内侧的位置,同样用那种鲜红的丝线,绣着四个小小的字。字体娟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
七日之期。
四个字,像四根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眼睛,钉进我的脑子。
“七日之期”……什么意思?谁的七日?什么期限?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昨晚那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再次在耳蜗深处响起。与眼前这件来历不明、绣着诡异字句的睡裙,瞬间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我的衣服。绝对不是。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睡裙飘落在地板上,柔软的布料堆叠着,那些鲜红的缠枝花纹和四个小字,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扎眼,格外不祥。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老房子很安静,只有我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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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失眠并没有因为那夜的惊吓而好转,反而变本加厉。即使偶尔被疲惫拽入短暂的、破碎的睡眠,也会立刻被各种混乱可怖的梦境惊醒。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站在打开的衣柜前,背对着我,长长的黑发,身上穿着那件杏色红绣花的睡裙。她从不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一种无声的、冰冷的笑。
今晚尤其难熬。白天强打精神处理工作(在家办公的唯一好处是不用见人,但坏处是孤独感被无限放大),到了晚上,神经已经脆弱得像一根拉过头即将崩断的琴弦。我不敢关灯,让卧室的壁灯整夜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不知第几百只,意识又开始飘忽。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非常轻微,非常缓慢,就在房间里,离我很近。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第一时间望向衣柜。衣柜门紧闭着。声音似乎是从……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床尾的穿衣镜。镜子正对着床,平日里用一块旧床单罩着,因为我一直不太喜欢半夜醒来看到镜中的自己。此刻,那块床单好好盖着。
窸窣声停了。
是窗外吗?我侧耳倾听,只有一片死寂。
可刚才那声音如此真切,就像有人穿着丝绸衣物,在房间里轻轻走动。我缓缓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每一寸阴影里扫过。什么都没有。
也许又是幻觉。神经质。我对自己说。但我再也无法躺下。犹豫再三,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我一步步挪到衣柜前。
握住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又是一颤。我停顿了几秒,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的衣服静静垂着,叠放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强光刺破柜内的昏暗,仔细照射每一个角落。木板光滑,没有新痕。那件杏色睡裙……我特意看向最里面那个角落。它不见了。
我明明把它扔在了地板上,后来因为实在不敢碰,就用扫帚扫进了垃圾桶,第二天一早就扔到了楼下公共垃圾桶里。它怎么会不见?难道自己回来了?还是……我记错了?混乱和恐惧让我头晕目眩。
我颤抖着关上柜门,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滑坐到地上。掌心全是冷汗。
不对。一定是扔掉了。是我太紧张,记错了位置。或许它滑到别的衣服后面了。我试图理清思路,但脑子里一团乱麻。
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地板冰得麻木,我才勉强撑着站起来。必须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卧室门口,经过那面罩着床单的穿衣镜时,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