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行挥动的影子,那空洞诡异的笑容,那“回来了”、“很喜欢”、“很合意”的话语…还有昨晚耳边冰冷滑腻的“谢谢”…
爷爷是对的。他一直都是对的!
自己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纸人,那是…那是给那些东西准备的“容器”!胡老板的魂,真的被…被接引进去了?住进了那个他亲手制作的、等身的纸躯壳里?而胡太太…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似乎…默认甚至参与了这一切?
那个影子…是胡老板在操纵?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像两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抱着头,蜷缩在门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店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粗糙工艺品的纸人,此刻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里,似乎都“活”了过来。童男童女脸上的腮红格外刺眼,侍者丫鬟空洞的眼神仿佛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香烛和纸张的陈腐味道似乎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胡老板纸人身上那种特殊的冷香。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昏暗的店铺。那个被接走的纸人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这间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此刻感觉如此陌生而恐怖,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墓穴的前厅。
他该怎么办?逃跑?离开这里?可胡太太那句“以后可能还会有麻烦您的地方”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他能逃到哪里去?他们能找到这里,就能找到他别处。而且…爷爷的店,陈家的“传承”,还有他自己那点可悲的、不信邪的贪念惹下的祸事…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工作台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翻出爷爷留下的那几本泛黄旧书。他必须知道更多!知道这所谓的“容器”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胡家想要干什么!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丝活路!
书页在昏黄的灯光下哗哗作响,那些扭曲的符文、冰冷的注释、触目惊心的禁忌案例,此刻不再是故纸堆里的神秘符号,而是一把把凿向他认知的冰锥。他翻到记载“纳灵容器”最高规格制法的那几页,指尖划过那些关于材料、时辰、步骤的严谨描述,最终停留在最后一段用朱砂额外标注的小字上:
“…此谓之‘鸠占鹊巢,逆旅暂安’。然纸胎易朽,阴灵久滞则生变。或思归阳,或觅新舍,或执念深化,反噬其主。制作者血气贯注,灵思相通,尤易为所感、所觅、所缠。慎之!慎之!”
“反噬其主…尤易为所感、所觅、所缠…”
陈默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色惨白如纸。自己就是那个“制作者”!自己的“血气”、“灵思”…是不是已经和那个纸人,或者说,和住进纸人里的胡老板的“东西”,产生了某种该死的联系?所以昨晚它才能找到自己耳边低语?所以胡太太才说“还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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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合上书,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不能待在这里!至少今晚不能!
他抓起钱包和手机,想立刻冲出去,随便找个旅馆过夜。但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他又犹豫了。外面,是沉沉的、未知的夜。殡葬街尽头,是更广阔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城市。胡家的车刚刚离开,会不会就在附近守着?那个黑衣男人…
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直觉的恐惧攥住了他——离开这间店,离开这些爷爷或许留下过什么无形布置的“主场”,他会不会更加暴露,更加脆弱?
就在这时——
叮咚。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陈默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僵硬地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陈师傅,手艺精湛,老爷子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胡先生的新‘家’,他很满意。合作愉快,静候佳音。”
佳音?什么佳音?
陈默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扭曲、蠕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发信人是谁?黑衣男人?胡太太?还是…别的什么?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不能回!不能有任何回应!
他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深深插进头发,指甲抠着头皮,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混乱。店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细微呜咽。
这一夜,注定无眠。陈默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店门和拉紧的窗帘,神经绷紧到极致,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时间缓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断回想爷爷临终前的恐惧,回想自己偷偷学习那些禁忌手艺时的暗自得意,回想制作胡老板纸人时的每一个细节,回想昨夜耳边的低语和今早那挥动的影子…悔恨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几乎崩溃的理智。
天色,就在这种极致的恐惧与煎熬中,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沉郁的铅灰。远处传来早班车隐约的声响,以及更远处城市苏醒的模糊嘈杂。
殡葬街依然安静,但那种纯粹的、子夜时分的死寂正在褪去,代之以一种晨间特有的、清冷的空旷感。
陈默依旧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冷汗干了又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颊凹陷下去,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费力地挤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时,陈默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天,总算亮了。
但恐惧并没有随着黑夜一起散去。它沉淀下来,变得更为实质,更为粘稠,如同这屋里弥漫不散的香烛与纸张的腐朽气味,紧紧缠绕着他。
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满意”新家的胡老板,那个笑容空洞、影子会自己挥手的胡太太,还有那条预示着什么“佳音”的短信…它们像一张刚刚开始编织的蛛网,而自己,就是那只懵懂撞入网中央、已被粘住翅膀的飞虫。
他慢慢站起身,骨头关节发出生涩的“咔哒”声。走到窗边,他迟疑着,最终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脸贴近那条缝隙,向外窥视。
殡葬街空无一人。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对门的寿衣店门紧闭,隔壁的花圈店也还没有开张的迹象。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昨晚胡太太站立的位置。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脚印,没有影子残留的痕迹,仿佛那场凌晨时分惊悚的拜访,连同那自行挥动的黑影,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陈默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爷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微弱,却带着绝望的重量:
“…你镇不住…镇不住啊…”
而此刻,在这黎明的微光里,在这间充满“容器”的店铺中,陈默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确实已经被他“镇”了出来,并且,正从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方向,静静地、耐心地……凝视着他。
等待着他。
或者,等待着“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