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烧的纸人,全都活着

那声音无法形容,既干涩又滑腻,像是粗糙的纸页摩擦,又混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气流微弱地拂过他的耳廓:

“谢……谢……你……”

陈默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冷汗瞬间湿透睡衣。他扭过头,身边空空如也。只有窗帘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是梦?一定是噩梦!自己太紧张了!

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想擦汗,动作却僵在半空。

他的左耳耳垂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色彩鲜亮的纸屑。胭脂红色。

那是……他给胡老板纸人“开脸”时,专用的腮红颜料。

咚!咚咚咚!

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凌晨时分,像擂鼓一样敲在陈默惊魂未定的心脏上。他吓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心脏在腔子里横冲直撞,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诡异的道谢声和眼前这片刺目的胭红碎屑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噩梦的边界。

“谁…谁啊?!”他声音嘶哑发颤,隔着门板吼了一句,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拍门声停了一瞬,随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的语调,在这凌晨的静谧里却显得格外突兀:“陈师傅?陈默师傅在吗?开开门,我是胡太太。”

胡太太?胡老板的遗孀?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头七刚过,天还没亮,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那纸人…那耳边的低语…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门闩。深吸了好几口气,冰凉的气流刺痛肺叶,他才勉强稳住一丝心神。不能不开,躲不过去。他胡乱套上件外衣,擦掉耳垂上那点令人心悸的红色碎屑——指尖触碰的瞬间,竟有种异常的冰凉粘腻感——走到门边,拔掉插销,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质料考究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略显憔悴,眼眶微红,但妆容精致。正是报纸上偶尔能看到的、胡老板身边那位低调的夫人。她身后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驾驶座上似乎坐着那个黑衣男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胡…胡太太?”陈默喉咙发干,“您怎么…这么早?”

胡太太看着他,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拉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肌肉牵扯的弧度完美,眼底却一片沉寂,没有丝毫暖意,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打扰陈师傅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胡太太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柔和,语速平缓,“只是有件事,必须亲自来一趟,当面告诉您。”

陈默的心揪紧了,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您…您说。”

胡太太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然而她的话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陈默的耳朵:

“我先生…回来了。”

陈默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猛地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回来了?什么意思?魂…魂回来了?附着在…那个纸人上?

胡太太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语调说:“头七晚上,家里按规矩做了法事。后来…我就感觉他在了。屋里有些动静,东西挪了位置…我知道,是他。”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死寂,“他还跟我说,很喜欢…非常喜欢你扎的那个纸人。说那‘身子’,很合他的意。”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陈默胸口。很喜欢…很合意…身子…昨晚耳边的“谢谢”…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恐怖事实。爷爷的警告轰鸣着,几乎要撑裂他的脑壳。

“是…是吗…”陈默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胡太太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您…您保重身体…要是没别的事…”

“还有一件事,”胡太太打断他,笑容不变,目光却倏地钉在陈默脸上,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某种冰冷的评估,“陈师傅手艺真好,跟活了一样。我先生还夸呢,说这手艺,不能断了传承。”

传承?陈默头皮发麻。

“哦,对了,”胡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了侧身,让出门前一块被屋檐阴影笼罩的地面。凌晨淡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她和陈默模糊的影子,投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差点忘了正事。我先生说,要跟你打个招呼。”

打招呼?跟一个纸人扎匠?陈默茫然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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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陈默的视线,无意识地、僵硬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胡太太脚边的影子上。

他看到了。

胡太太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

可是,她投在地上的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的“手臂”部分,正在极其缓慢地、独立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门内的陈默,左右……轻轻……摇晃了一下。

就像一个人在挥手。

一个清晰无误的、挥手的动作。

与胡太太静止的身体,毫无关联。

“轰——!”

陈默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无边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血液倒流,四肢冰冷麻木。他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违背常理、自行其是的黑影“手臂”缓缓放下,重新融入那片完整的、轮廓清晰的阴影中。

胡太太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只是陈默极度恐惧下的幻觉。她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轻快了些:“招呼打过了。陈师傅,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以后…可能还会有麻烦您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车子没有立刻启动,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陈默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直到眼睛酸涩发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子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划破殡葬街未散的黑暗,很快消失在拐角。

世界重新被死寂包裹。

陈默“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全身,衣服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颤栗。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发疼,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不是梦。绝对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