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项目编号749:血池会计

一个荒诞绝伦、却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这栋楼里的东西,难道真的在……“报账”?

接下来的两天,李维是在一种高度紧张和日益增长的恐惧中度过的。他尝试着在白天更多时间待在板房或者工地有人气的区域,避免落单,尤其是避免在黄昏后靠近那栋旧楼。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明显。他甚至在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站在工地中央,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旧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投射出来的、冰冷黏腻的“视线”。

而那个冰冷的、报账似的女声,再未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他的“动静”开始出现。

第二天晚上,他在集装箱宿舍里核对白天收集的信息,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不是工人的皮鞋或胶鞋声,更像是……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一步,一步,绕着集装箱走。他握紧了一支强光手电(特意准备的),屏息听着。脚步声在他门外停留了片刻,他仿佛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苍老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又拖沓着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第三天下午,他在板房办公室查阅一些旧档案的电子版(公司通过内部系统传来的部分不完整病历和物资记录),试图找出点什么线索。空调开着,但屋子里越来越冷。他起身去调节,发现空调不知何时已经关了。他重新打开,没过多久,又自动关了。反复几次后,他放弃了,裹紧了外套。就在这时,他面前电脑屏幕上,正在显示的一份模糊的八十年代药品采购清单的扫描件,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自动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然后停在了某一页。页面上,一行手写的、已经褪色的字迹被放大、加粗般凸显在他眼前:“葡萄糖注射液(5%)欠款,共计叁佰柒拾伍元整。”

李维猛地后仰,撞在椅背上,死死盯着那行字。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恢复了正常,那份采购清单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显示比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但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葡萄糖注射液……欠款……

他想起昨晚那声“手术器械清点费,五百二”。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简单的幻觉。有什么东西,在非常明确地、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着关于“钱”和“债务”的信息。这栋废弃医院里盘踞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存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同时,一种属于审计人员的、近乎本能的执拗也被逼了出来。他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小主,

第四天傍晚,李维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去一次旧楼主楼,就在天黑之前,带上强光手电、录音笔(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还有那张五万块请款单的复印件。他要直面那种恐惧,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沟通”方式。当然,他没告诉任何人。

夕阳的余晖给旧楼的红砖墙涂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李维站在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迈步走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门厅里更加昏暗阴冷。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螨,也照出前方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两边是残破的诊室,门牌歪斜。他的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深入走廊,而是沿着门厅一侧,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早已锈蚀不堪的铁管。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楼梯拐角的墙壁。

那里,原本应该是空白或者贴着旧标语的地方,此刻,在手电的光圈里,赫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某种深色的、像血又像锈的液体写成的,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似乎还很新鲜,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淌。

李维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他屏住呼吸,将手电光缓缓移近。

那些字,全是数字,金额,和简短的物品名称或项目名称。

“纱布 12包 ¥4.80”

“输液管 7根 ¥10.50”

“床位费(3日) ¥9.00”

“X光片 1张 ¥15.00”

“麻醉剂(缺失) 索赔 ¥???”

“手术服清洗费 ¥2.00”

“夜间护理附加 ¥0.50”

……

一笔一笔,琐碎、具体,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困窘和斤斤计较。越往下看,字迹越潦草,越急促,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焦虑和愤懑中疯狂列举。一些金额后面打了问号,一些划了重重横线,还有一些旁边用更粗的笔迹写着“未付!”“拖欠!”“记上!”。

李维的手开始发抖,强光手电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他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铁锈的腥味浓得化不开。那细碎的、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无比清晰,就环绕在他周围,来自楼梯上下,来自走廊深处,来自每一扇破门的后面。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焦急、和一种可怕的、对“清偿”的渴望。

“我的……那是我的……”

“交了钱的……为什么……”

“少了……补上……”

“账不对……不平……”

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低频噪音,冲击着李维的耳膜和大脑。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那片被手电余光勉强照到的阴影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沉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磕碰着水泥台阶,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李维猛地将手电光向上打去。

光柱尽头,楼梯拐角平台处,一个模糊的、臃肿的轮廓,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像是被拖拽着的姿态,一级一级,向下挪动。每下一级,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着它逐渐进入光线范围,李维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或者说,曾经是人的物体。它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湿漉漉的布料,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不断地往下滴淌,在身后台阶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深色的痕迹。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完全被一个老式的、橡胶制的氧气面罩覆盖着。面罩的视窗玻璃后面,是一片浑浊的黑暗,看不清五官,但李维能感觉到,那后面正有“视线”死死地锁定他。

它的一条腿似乎完全不能动,拖在后面,发出“咚”的声响。它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又下了一级台阶,距离李维只有不到十步了。

然后,它停了下来。裹着湿布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李维。一个嘶哑、漏气、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I……C……U……欠……费……”

它顿了顿,似乎积蓄着力量,那嘶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和绝望:

“两——万——!!!”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在空旷的楼梯间轰然炸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李维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唯一的本能就是——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猛地转身,手电都差点脱手,连滚爬爬地冲下刚刚上来的几级台阶,冲向门厅,冲向楼外那一点点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身后,那“咚……咚……”的声音停了。但那嘶哑的“两万!!!”的余音,似乎还在楼梯间,在整栋旧楼里回荡,混合着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窃窃私语:

“两万……”

“两万……”

“ICU……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