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走出第三区范围,前面已经能看到场部零星灯火轮廓的时候——
声音来了。
极其细微,起初几乎以为是错觉,是风声又一次变调。但很快,那声音清晰起来。没错,是哭声。女人的哭声。飘飘忽忽,断断续续,从身后,从第三区那片黑暗的腹地,顺着风被撕扯着送过来。调子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戚和……空洞。不像活人那种充满情绪的痛哭,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徒劳的复现,复现着“哭泣”这个动作本身。
李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猛地转身,矿灯的光柱像一柄利剑,狠狠劈向他认定的声源方向——那片靠近旧哨所、有着空心椴树和枯死栎木的区域。光芒所及,只有静默的树木,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扭曲着身形。
哭声还在继续。忽左忽右,时远时近。确实,不像一个固定的声源。它游弋着。
他想起了赵广志的结论:复合音响效应,声波传播异常。他想起了口袋里照片背面那行字:她在模仿风。
模仿。
这两个字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除了那空洞的呜咽,风声,树叶声……还有什么?哭声的间隙,极其短暂微弱的,是不是真的夹杂着一点类似音节的东西?像是一个模糊的、被拉长扭曲的呼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岩……”
李岩寒毛倒竖!是自己的名字?还是仅仅是风声巧合的拟音?
不可能!他初来乍到,这林子里谁知道他今晚会来这里?
“……爸……爸……”
这一次,声音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调子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哭泣,而是一种带着泣音的、小女孩般的呼唤。充满了委屈和依赖。这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勾起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根弦。
他的女儿,小溪。在城市里读大学的小溪。
这声音……怎么会像小溪?
幻觉!一定是过度紧张和风声引起的幻觉!李卫东说过,有时像在叫人的小名……难道是指这个?这鬼东西能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本能的、源于父爱的焦灼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要脱口应声,或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不!不能!
李卫东的话在耳边炸响:“有些声音,听见了也别乱答应,别跟着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死死握住矿灯的把手,指关节发白,猛地再次转身,不再理会身后那飘忽的、越来越像女儿啜泣的声音,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场部灯火的方向狂奔。
风声、哭声、还有那可怕的呼唤声,纠缠在身后,如影随形。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终于,场部的灯光近了,建筑物的轮廓清晰起来。背后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如雷的心跳。他冲进自己那间临时宿舍,反手死死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矿灯从无力的手中滚落,光线在地上晃动。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剧烈的喘息声。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手,摸出大衣内袋里那张照片。
沈青在模糊的光线中静静看着他。照片背面,那行暗褐色的字,此刻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
“那不是风,是她在模仿风。”
她。是谁?沈青?还是别的什么?
而刚才那哭声,那变成他女儿声音的呼唤……又是什么在模仿?
他猛地想起,刚才惊魂未定,竟然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确认!
他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桌子边,抓起电话。手指抖得几乎拨不准号码。长途电话接通的等待音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那头传来女儿小溪睡意朦胧、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喂?爸?这么晚什么事啊?我刚睡着……”
听到女儿熟悉而真实的声音那一刻,李岩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巨大的虚脱感淹没了他。
“小溪……你没事吧?在宿舍?”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当然在宿舍啊,不然能在哪儿?爸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小溪清醒了一些,语气里带上关切。
“没事……没事,爸就是……做了个噩梦,突然想听听你声音。”李岩胡乱编着理由,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张沈青的照片。沈青的眼神,隔着时空,与他无声地对视着。“你没事就好,好好睡觉。挂了。”
放下电话,他瘫在椅子里,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小溪在宿舍,安然无恙。
那么,刚才林子里那个,用他女儿声音“哭泣”和“呼唤”的……
是什么?
窗外的北岭林场,沉浸在无边的夜色与呜咽的风声中。那哭声似乎消失了,但李岩知道,它还在那里。在那片黑压压的树林深处,等待着,模仿着,呼唤着。
而二十年前失踪的沈青,她的照片,和她背后那句用疑似血书写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刚刚插入这座迷雾笼罩的林场最深处那把生锈的锁孔。
第一声微不足道的、令人牙酸的转动声,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