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别回应树的呼唤

李卫东今晚应该在哨所。那是个砖石砌的小屋,早已不住人,只作为巡夜人中途歇脚、躲避风雨的地方。快到时,李岩看见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马灯。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李岩,新来的场长。”

门开了,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烟味和煤炉子气味的气流扑出来。李卫东站在门口,是个矮壮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珠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上下打量了李岩一眼,侧身让开:“李场长,这么晚还过来?进来说,外头冷。”

哨所里面很狭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生着火的铁皮炉子,墙上挂着几件旧雨衣和蓑衣,还有一本用绳子拴着的厚本子——护林日志。李卫东拖过一张凳子给李岩,自己坐到床沿上,摸出卷烟纸和烟丝,慢吞吞地卷起来。

“睡不着,过来看看,顺便熟悉下夜路。”李岩在凳子上坐下,手电放在脚边,“李师傅,这几天晚上,还……听得见那声音吗?”

李卫东卷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瓮声瓮气地说:“听见过两回。前天半夜,还有大前天。”他把烟卷好,凑到炉子边引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孔。“跟档案里写的一样,没什么新鲜的。你们当领导的,肯定也以为我老头子疑神疑鬼。”

“档案我看了,”李岩斟酌着词句,“九七年那次的调查,结论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李卫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烟雾随着气息喷出来,“赵技术员那套说法,哄鬼呢。风是那么哭的?风能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风能……”他停住了,又狠狠吸了口烟,看向黑黢黢的窗外,“能听着像在叫人的小名?”

“叫人的小名?”

李卫东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只是道:“反正我耳朵还没背到那份上。在这林子边上活了快六十年,什么风声鸟声兽吼没听过?那不是风。”

气氛有些沉闷。炉子里的煤块噼啪轻响。李岩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本护林日志上。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那是……一直在这儿用的日志?”

“嗯,有些年头了。谁值夜谁记两笔,天气,有没有异常,见到什么动物之类的。”李卫东瞥了一眼,“我记性不好,靠笔头。”

“能看看吗?”

“看呗,又不是啥机密。”李卫东挥挥手。

李岩起身取下日志。本子很沉,纸张粗糙,因为潮湿有些发胀。他随手翻看着。大部分记录都很简略:“×月×日,晴,无异常。”“×月×日,小雨,见獐子脚印。”“×月×日,大风,西区倒木一棵。”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往前翻,翻到更早的页码,纸张颜色更深,墨迹也更暗淡。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两张纸页之间,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夹着一样东西。不是树叶,也不是随手记的便条。他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旧了,四边微微发毛,表面有些泛黄和细小的划痕。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老式的、略显肥大的军绿色护林员外套,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看着镜头,嘴角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完全抵达眼睛深处,眼神里透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背景是树林,看不真切具体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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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有字。不是钢笔写的,颜色暗沉发褐,像是……墨迹?不,不对。李岩凑近了些,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仔细辨认。

那字迹有些凌乱,笔画扭曲,是用某种尖细的东西蘸着写的,颜色深深渗入粗糙的相纸纤维。

“那不是风,是她在模仿风。”

字迹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红褐。

李岩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看了一眼落款,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没头没尾、寒意森森的一句话。

“李师傅,”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把照片递过去,“这照片,是谁的?夹在日志里的。”

李卫东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捏着烟卷的手指有些僵硬。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这……这是沈青。”

“沈青?七九年失踪的那个女护林员?”

李卫东点了点头,把照片递回给李岩,好像那照片烫手。“应该是她。我那年刚进林场没多久,跟她不算熟,但认得。这照片……怎么夹这儿了?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背面这字,”李岩指着那行暗褐色的字,“你以前见过吗?知道是谁写的吗?”

李卫东凑近又看了看,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安:“没见过。这日志好多人用过,来来去去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这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看着怪瘆人的。‘她在模仿风’?她是哪个?沈青?”

李岩没说话,重新端详照片。沈青的眼神似乎与他对视着,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那笑意背后的东西,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深藏的惊惶。模仿风?哭声?自然现象?

“这照片,我先保管着,行吗?”李岩问。

李卫东忙不迭点头:“行,行,你拿走。放这儿……我觉着别扭。”

李岩将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硬硬的纸角隔着衣服,硌在胸口。他又和李卫东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林场冬季防火的安排,关于最近有没有发现盗伐的迹象。李卫东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大约半小时后,李岩起身告辞。李卫东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装好电池的手提矿灯:“这个亮,路照得清。李场长,晚上……走夜路留点神。有些声音,听见了也别乱答应,别跟着走。”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李岩看着他:“李师傅,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李卫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跳动的炉火光映照下,像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都是老话,迷信。你当领导的,不信这些。快回吧,夜里冷。”

李岩提上矿灯,走入黑暗。背后的哨所门轻轻关上了,那一方昏黄的光也被吞没。矿灯的光柱比手电强得多,雪亮地刺破夜幕,照亮更大一片区域。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林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动静反而更清晰了。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存在感异常强烈。沈青。失踪。模仿风的哭声。赵广志的自然现象解释。李卫东的恐惧和欲言又止。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动,无法拼合成一个清晰的图景,却散发出一种黏腻的、冰冷的不祥气息。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粘稠,来自道路右侧那片密度更高的杂木林。矿灯光柱扫过去,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树干、枝条,以及光线边缘模糊蠕动的阴影。什么都没有。

是心理作用。他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但脖子后面的汗毛似乎还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