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床!心率骤降,血氧饱和度急剧下跌!”小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
林海的心沉了一下。他拔腿就往38床病房跑去。
病房的门大开着,床头监测仪屏幕红光闪烁,发出持续刺耳的警报。病人依旧侧躺着,姿势似乎都没变,但监测仪上的曲线已经拉成了近乎平直的可怖线条。他的妻子被惊醒,站在床边,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身体筛糠般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海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手指迅速搭上病人的颈动脉。皮肤还有余温,但触手之下的颈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搏动。他掀开被子,快速检查瞳孔——已经散大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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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肺复苏!准备肾上腺素!”他厉声对紧随而来的小张和另一个被惊醒的护士喊道,同时已经跪上床侧,双手交叠,开始标准的胸外按压。
坚硬的胸骨在手心下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而有力。护士迅速接上球囊面罩辅助通气,小张抽好了药。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药物推入。继续按压。
时间在重复的、机械的抢救动作中变得粘稠而缓慢。监测仪屏幕上的直线偶尔会微弱地跳动一下,旋即又恢复平坦。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下沉力量。
林海的额角沁出汗珠,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病房里只有他清晰的口令声、按压的节奏声、球囊挤压的嘶嘶声,以及仪器持续不断的尖锐鸣响。病人的妻子瘫软在墙角,被人搀扶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身上。
二十分钟过去。
三十分钟过去。
所有该用的药物都用上了,所有标准的复苏流程都走完了。监测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电活动的线,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有意义的起伏。
林海停下动作,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喘着气,看向心电监护屏幕。直线。依然是那条笔直的、冰冷的红线。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冰凉。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那张脸在抢救过程中被略微移动了位置,此刻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条细缝,眼珠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泽。嘴角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向下的弧度,不像痛苦,更像是一种……凝固了的、深深的疲惫,或者说,是终于卸下重负后的漠然。
林海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病人的右手上。那只手依然露在被子外,保持着之前那个紧攥被角的姿势。只是现在,手指似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但指关节处依然显得僵硬。
他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只手。冰冷,干枯,带着死亡特有的重量。他试图将那僵硬的手指展平,却感受到一股残留的、细微的抵触力道。仿佛在最后一刻,这只手还想抓住什么,或者,想抵挡什么。
“记录时间。”林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凌晨三点零九分,宣布临床死亡。”
他放下那只手,拉起白色的被单,缓缓盖过病人的头顶。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被关闭后残留的、嗡嗡的耳鸣感。家属压抑的、终于爆发的哭声在身后响起,撕心裂肺。
林海转身,安排后续事宜,联系太平间,安慰家属(尽管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语气平静专业,像一个精密运转的医疗仪器。
但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下午,病人被推着去摸石龟;深夜,那只紧攥被角的手;宣布死亡时,病人脸上那抹难以形容的漠然疲惫。
还有那个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又一个精准的、在深夜发生的死亡。
处理好一切,将崩溃的家属交给社工和护士安抚,林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值班室。天边已经透出一点蟹壳青,但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没有再睡,也毫无睡意。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中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那只石龟,黑沉沉的,伏在灌木中央,头颈的朝向,似乎正好对着这栋住院楼,对着他这扇窗户。
一个念头,冰冷而执拗地钻了出来:不是巧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三次四次是概率,但这么多次……这种清晰的、带有触发意味的模式……
他需要看监控。
这个决定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看监控?看什么?看石龟在深夜会不会动?他几乎要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逗笑了,但那笑意还未成形,就冻结在唇边,化为更深的寒意。不,不是看石龟动。是看……看那些病人死亡前后,石龟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
哪怕只是为了推翻自己心里这个越来越清晰的魔障,他也必须看。
早上八点交班后,林海没有立刻回家。他找了保卫科的李主任。李主任是个退伍军人,性格爽朗,听说林医生想调看中庭附近的监控录像,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安宁疗护区的医生,总有些外人不理解的执着。
“中庭那边啊,摄像头倒是有一个,对着入口和那一片儿,不过晚上光线不太好,分辨率也一般。”李主任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操作,“林医生你要看什么时候的?”
“昨晚的。大概……从前半夜到凌晨。”林海补充了一句,“还有……之前几个月,晚上中庭有人的录像,能不能也帮我找找看?”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但还是点点头:“行,我帮你调出来。不过数据量大,得慢慢找。你先看昨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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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很小,屏幕墙分割成几十个画面,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李主任调出中庭那个摄像头的回放,将显示器转向林海,又给他拖了把椅子。“你看吧,我去泡杯茶。有事叫我。”
屏幕上显示出俯拍的中庭画面。时间是昨晚,天色已暗,路灯亮起,光线昏黄。石龟静静地趴在画面中央,四周是黑黢黢的灌木丛。画面右上角有不断跳动的日期和时间。
林海将播放速度调到最快。白天人来人往,偶尔有病患或家属在石龟附近停留。下午四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38床的病人。他坐在轮椅上,被妻子推着,缓缓来到石龟旁。妻子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扶着他,将他的一只手抬起,放在石龟昂起的头部,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病人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任由妻子动作,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石龟。然后,他们便离开了。
林海将播放速度调回正常,紧紧盯着石龟所在的位置。
夜晚降临,画面变得更加昏暗,只有路灯提供有限的光照。石龟成为一个更深的剪影。偶尔有医护人员或晚归的家属匆匆穿过中庭边缘,无人靠近石龟。
时间一点点跳动,接近午夜。林海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零点刚过不久,画面上,石龟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石龟本身。是在石龟旁边,靠近龟尾方向的灌木丛阴影里。
林海立刻按下暂停,然后逐帧后退。
找到了。
在某一帧画面上,石龟背部靠近尾部的位置,那一片常年积着厚苔藓的凹陷处,似乎……渗出了一小团比周围夜色更浓郁的、模糊的阴影。
不是光影变化。那阴影有隐约的轮廓,像是一小团不规则的、缓慢蠕动的东西。
林海屏住呼吸,继续逐帧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