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B组角落。苏晓不在工位上,可能是去吃饭了。那个堆满杂物的空位,在明亮的日光灯下,依然只是一个杂乱的角落。椅背上那件旧外套,灰扑扑的,袖口耷拉着。
林薇的视线凝固了。
那件外套……她记得昨天深夜看到时,是搭在椅背正中,两只袖子垂在两侧。但现在,右边的袖子,似乎……向上卷起了一小截?露出了里面浅色的衬里。
是苏晓或者别人动过吗?还是……它自己“动”了?
林薇猛地转回头,手指冰凉。她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却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角落,像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气的磁石,吸引着她全部恐惧的注意。
她必须弄清楚,苏晓和沈雨桐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在年会到来之前。
三、裂痕
林薇开始更密切地观察苏晓,同时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沈雨桐的一切碎片信息。她不敢直接问苏晓,怕惊动什么,只能在公司的共享盘、过往邮件归档、甚至茶水间的闲谈中捕捉蛛丝马迹。
她找到了一份去年的项目分工表。沈雨桐的名字出现在上面,负责的是数据整理和部分文档撰写。而在最近的一份类似项目草案里,苏晓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几乎相同的工作职责栏下。不是完全一致,但核心内容高度重叠。就像……一个模糊的镜像。
更让林薇心悸的是,她在一次假装路过时,瞥见了苏晓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非常特别,是日期加项目缩写再加一个字母“S”。而她在共享盘深处,找到一个属于沈雨桐的、已归档的文件夹,命名习惯如出一辙,只是日期是去年的。
苏晓在沿用沈雨桐的工作习惯?是无意识的模仿,还是某种……承接?
苏晓本人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劲。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总是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样子,反应偶尔会慢半拍,有时别人叫她名字,她要愣一下才抬头。但一旦进入工作,尤其是深夜加班时,她又会显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专注。
林薇试过两次在晚上留下,隔着距离观察。苏晓对着空位说话的情景一再上演,对话内容越来越具体,从简单的文件传递,到讨论技术细节,甚至抱怨某个流程的繁琐。每一次,她都神态自若,仿佛那个空位上真的坐着一个能听、能交流、能协作的“沈雨桐”。
有一次,林薇甚至看到苏晓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了那个空工位的键盘旁边——那里堆满了灰尘和旧杂志。放下文件时,她的动作那么自然,就像放在任何一个同事桌上一样。
放下后,苏晓还停顿了几秒,侧耳倾听状,然后点了点头,低声说:“嗯,你先看,有问题叫我。”
林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叫出声。她看到,在苏晓转身回去后,那份文件最上面的一页纸角,似乎……被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动,轻轻掀起了毫厘。
没有风。窗户紧闭。空调出风口在另一边。
那纸角,是自己动的吗?
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缠绕住林薇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不再怀疑自己所见。那个空位上,有东西。苏晓在和那个东西互动。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一年前跳楼死去的沈雨桐。
她试图从其他同事那里探听对苏晓的看法。但除了觉得她“挺安静”、“有点孤僻”、“加班很猛”之外,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和空位的异常互动。或许是他们没在深夜留到那么晚,或许是看到了也没在意,又或许……是某种力量,让他们“忽略”了这种异常。
只有林薇看见了。为什么?
她想起李莉的话:“那姑娘挺内向的,不太合群,做事倒是认真,就是总一个人闷着。”沈雨桐的描述,和苏晓给人的感觉,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性。她们像是被塞进了同一个模糊的模子里,一个已经碎裂,另一个正在被无形的压力推向同样的形状。
年会日期一天天逼近。公司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排练节目的喧哗,抽奖奖品的展示,行政部催促各部门提交视频素材的邮件……这一切日常的喧嚣,反而让林薇感到更加不安。就像一场盛大的帷幕即将拉开,而她知道,幕布后面藏着令人战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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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行政部的小王在内部通讯群里@所有人,再次催促年会视频素材:“各位亲!最后召集啦!尤其是‘老员工寄语’和‘年度感人瞬间’部分,有照片、视频片段的赶紧发我!今年视频超——精彩,绝对有‘惊喜’!”
“惊喜”两个字,让林薇眼皮一跳。
她私聊了小王:“王老师,今年的视频,有没有用到……以前年度的素材?比如去年年会什么的?”
小王很快回复:“有的呀薇薇姐!今年主题是‘传承与展望’,会穿插一些往年的精彩镜头,特别是去年年会效果很好,有些片段可以用作对比。怎么,你有特别想看到的往年镜头?[偷笑]”
“没有,随便问问。”林薇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那……素材筛选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些……不太合适的画面?比如涉及已经离职的同事?”
“放心吧姐,我们会审核的,敏感内容肯定不会放。不过你要是说去年离职的同事,他们当时还在职,出现在年会镜头里也正常啦,只要不是特写或者尴尬画面,一般没问题。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好奇。”林薇关掉了对话框,心乱如麻。沈雨桐去年还在职,她很可能出现在去年的年会视频里。今年的回顾视频,会用到去年的素材。那么……沈雨桐的影像,可能会被再次投放在大屏幕上。
在一个她跳楼身亡的周年忌日前后。
这会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事态发展的一部分?
林薇坐立难安。她看着B组角落,苏晓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林薇注意到苏晓手里拿着的工牌。公司的工牌是统一的蓝色带子,白色卡套。苏晓的工牌,此刻是正面朝外,照片和姓名对着她自己。但林薇记得李莉说过,沈雨桐的工牌总是反着戴。
一个毫无关联的细节,却在此刻尖锐地刺入林薇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办公室里不少人抬头看她。苏晓也望了过来,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以及更深处,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茫。
林薇勉强笑了笑,扶起椅子,快步走向洗手间。她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惶。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观察、猜测、恐惧下去了。年会就在几天后。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苏晓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沈雨桐之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联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她应该直接和苏晓谈一谈。在年会之前。在可能的“惊喜”变成无法挽回的恐怖之前。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恐惧,但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能在明知有危险临近的情况下,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还没等林薇找到合适的机会与苏晓单独交谈,一件更直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四、错位映像
那是年会前倒数第三个工作日。加班依旧。林薇刻意留到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和苏晓。
苏晓似乎格外忙碌,键盘声几乎没有停歇。林薇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收尾工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B组角落的一切声响。
键盘声停了。
来了。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她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看去。苏晓果然转向了那个空位,但这次,她没有立刻说话。她静静地看了空位几秒钟,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工作交流的平静或疲惫,而是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犹豫、不安,甚至是一丝……恐惧?
然后,苏晓开口了,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带着轻微的颤抖:“雨桐姐……那个视频素材,我提交上去了。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在叫“雨桐姐”!她在向那个空位上的“存在”倾诉不安!
林薇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空位当然没有回应。但苏晓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不是格式问题……是内容。行政部说要收集‘年度感人瞬间’和‘老员工寄语’,我……我找不到合适的。我来的时间不长,好像……好像没什么值得放的。可是他们催得很急。”
她停了一下,侧耳倾听状,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用以前的?可是……以前的我也……”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痛苦,仿佛被某个无法理解的念头击中。
“我不知道……”苏晓的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我好像……忘了好多事。最近总是这样,明明在做着事,却觉得……那不是我在做。好像有谁……在帮我?”
帮?谁在帮?那个空位上的沈雨桐?
林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苏晓的认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紊乱。她不仅在和死人对话,甚至开始模糊自我和“对方”的界限,将沈雨桐的工作习惯、甚至可能的工作成果,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或者当成了某种“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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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单纯的“见鬼”更可怕。这是认知的侵蚀,是自我在悄无声息地溶解。
“年会……”苏晓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黑暗的玻璃窗,映出办公室里零星灯光的倒影,“快要年会了……去年……”她的声音飘忽起来,瞳孔似乎失去了焦距。
就在这时,苏晓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是行政部小王的来电。
震动声似乎将苏晓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她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脸上那种空洞和痛苦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略显木然的平静。她拿起手机,接听。
“喂,王老师……嗯,我知道,视频素材……我提交了呀,昨天就发您邮箱了……‘老员工寄语’?我……我可能没理解对要求,我自己录了一段,如果不行……啊?用以前的?我……我没有以前的啊……”苏晓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困惑和焦急。
林薇听着,手心沁出冷汗。小王在电话里提了“用以前的”。是指用苏晓自己以前的影像资料?苏晓才来不久,哪有什么“以前”?除非……这个“以前”,指的不是苏晓的,而是沈雨桐的!
电话那头的小王似乎解释了什么,苏晓愣愣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哦,这样啊……好的,我明白了……我再看看……谢谢王老师。”她挂断了电话,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空位,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薇浑身血液几乎逆流的动作。
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胸前挂着的工牌摘了下来,翻到背面,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变成了一尊雕像。
工牌背面……有什么?公司的工牌背面通常是空白的,或者有些部门会印上安全守则。苏晓在看什么?
林薇记得李莉的话:“她工牌好像总是反着戴。”
难道……沈雨桐的工牌背面,有什么东西?而苏晓的工牌背面……现在也有了?
这个猜测让林薇几乎无法呼吸。她迫切地想冲过去,夺过苏晓的工牌看个究竟,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在苏晓状态如此诡异的情况下。
苏晓终于抬起头,将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这一次,她没有将正面朝外,而是……将背面转向了外侧!蓝色的带子下,白色卡套的背面朝着前方。
她在模仿沈雨桐的习惯!
苏晓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她重新面向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开始快速浏览里面的照片和视频文件。林薇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苏晓的神色专注得近乎偏执,鼠标滚轮飞快滚动。
她在找什么?“以前”的素材?谁的“以前”?
林薇不敢再看下去。她悄悄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收拾好东西,逃离了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比起办公室里那种粘稠的、无声的恐怖,这寒意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年会倒数第二天。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的浮躁气息。排练节目的音乐声隐约可闻,行政部的人抱着各种物料穿梭。林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B组角落。
苏晓今天请假了。工位空着。旁边的空位依旧堆满杂物。
这反常的缺席让林薇更加不安。苏晓去干什么了?和那个视频素材有关吗?
下午,林薇借口送文件,去了行政部一趟。小王正对着电脑屏幕,一脸专注地剪辑视频。
“王老师,忙着呢?”林薇打招呼。
“哎呀薇薇姐,可不嘛,最后冲刺了!今年视频绝对亮眼!”小王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
林薇走近几步,装作好奇地看着屏幕:“我看看有什么精彩内容?”
屏幕上正是视频剪辑界面,分为好几个轨道。林薇看到了最近公司活动的片段,一些员工的笑脸抓拍,还有……一些明显是往年拍摄的、像素稍显陈旧的内容。她的心脏骤然收紧,目光快速扫视。
在一个标注着“往年精彩回顾(节选)”的文件夹缩略图里,她瞥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靠窗的工位角落,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低着头、长发遮住部分侧脸的女孩,正对着电脑。背景很像是……B组那个区域!虽然角度和现在略有不同,工位布置也不太一样,但那个位置,那个窗户……
是沈雨桐!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种阴郁、沉闷的感觉,和李莉的描述隐隐契合。
小王似乎察觉到了林薇的视线停留,随口说道:“哦,这是去年年会前拍的一些花絮,体现员工辛勤工作的。今年不是主题有‘传承’嘛,挑了点能用的。”
“这个女孩……是哪个部门的?好像不在了?”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小王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屏幕:“这个啊……好像是以前B组的,叫……沈什么来着?反正离职了。这个镜头没什么敏感内容,就是正常工作状态,背影和侧脸,不碍事。我们审核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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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了。小王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她不知道沈雨桐是跳楼死的。或许行政部其他人知道,但具体经手剪辑的小王可能并不清楚详情。这个片段,就这样被当作普通的往年素材,选入了今年的回顾视频。
林薇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沈雨桐的影像,就要在年会上,在几乎是她忌日的时刻,被公开播放。而她的“工位”旁边,坐着正在与她“互动”的苏晓。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恶意,正沿着时间的缝隙,悄然蔓延?
“对了,”小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林薇说,“你们部门那个新来的苏晓,昨天后来又补发了一段视频给我,说是‘老员工寄语’……内容还挺感人的,就是有点……嗯,怎么说呢,情绪特别饱满,台词写得跟真的似的,演得不错!我剪进去当彩蛋了。”
苏晓补发的视频?老员工寄语?演得不错?
林薇的脑子“嗡”的一声。苏晓哪里是什么老员工!她怎么可能做出合格的“老员工寄语”?除非……那段视频里的“苏晓”,根本就不是在演她自己!
“能……给我看看吗?”林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啊?现在还没完全合成好,片段散着呢。等年会吧,绝对惊喜!”小王笑嘻嘻地卖了个关子,又埋头到工作中去了。
惊喜。又是惊喜。
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她坐在工位上,手脚冰凉。苏晓补发的视频,小王评价“情绪饱满”、“台词跟真的似的”、“演得不错”……那恐怕根本不是“演”。
那可能是沈雨桐的“寄语”。
通过苏晓的身体,或者某种方式,录制下来的。
年会就在明天。所有零散的线索、诡异的片段、不安的预感,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向着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汇聚而去。像无数溪流被迫汇入一个注定沸腾的深渊。
林薇看向苏晓空荡荡的工位,又看向旁边那个堆满杂物的、属于沈雨桐的空位。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张桌子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暗分界线,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又像一道即将被撕开的裂缝。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裂缝的边缘。而明天,年会之夜,或许就是裂缝彻底张开,露出其中全部骇人景象的时刻。
她必须去。即使恐惧攫住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她要去亲眼见证,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