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不记得自己死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白天……白天进去,会不会安全一些?爷爷只叮嘱晚上锁门,没说白天不能进。而且,暗房没有窗户,白天黑夜在里面区别不大,但至少,心理上感觉不同。

他走到暗房门前。白天的光线勉强能照亮这里,门上的绿漆斑驳依旧,锁和插销冷冷地挂在那里。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咔哒。”

锁开了。他取下锁,拔出插销。

握住门把手时,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一切如常,寂静无声。

深吸一口气,陈默用力,推开了暗房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化学药剂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暗房里没有灯。只有门外透进来的、经过楼梯拐角削弱后的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房间不大,靠墙放着老式的木质工作台,上面是蒙着黑布的放大机,旁边散落着几个搪瓷盘。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和杂物,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

看起来,就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老旧暗房。

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他走进去,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先检查了工作台。显影盘、定影盘早已干涸,残留着深色的污渍。几个药水瓶空空如也,标签模糊不清。抽屉里只有些生锈的夹子、剪刀和零碎的废胶片。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向墙角的纸箱。一共三个,都是那种厚实的牛皮纸箱,用麻绳捆着,落满了灰,看起来年代久远。他蹲下身,解开了第一个箱子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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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黑白相纸,用黑纸包裹着,但大部分边缘已经受潮发黄,显然不能用了。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过期很久的彩色胶卷和零散的底片袋,同样没什么价值。

只剩下最后一个箱子,也是最小的一个,放在最里面,挨着墙壁。麻绳捆得更紧,灰尘也更厚。陈默的心跳不知不觉又加快了。他解开麻绳,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相纸或胶卷。

只有厚厚一叠,用旧报纸分隔开来的……照片。

不是冲洗好的普通照片,而是一张张黑白的、彩色的底片,以及一些已经冲洗出来、但似乎被刻意收集在一起的成品照片。照片的内容很杂,有风景,有人物肖像,有家庭合影,年代看起来跨度很大。

陈默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叠。手电光下,照片的影像有些模糊。他一张张翻看。大多是陌生面孔,拍摄地点似乎就是这个照相馆,背景布景都很熟悉。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又是一张小光的照片。还是彩色的,失真得更厉害,背景是红色的幕布。小光穿着小军装,戴着军帽,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手枪,对着镜头做出射击的姿势,脸上是顽皮的笑。

陈默的心抽紧了。他继续往下翻。

越来越多小光的照片出现了。不同年龄,不同季节,不同装扮。有咧嘴大笑的,有安静看镜头的,有哭闹时被抓拍的……像是在记录一个孩子的成长。但陈默知道,小光只活到五岁。这些照片,如果都是小光的,那意味着从他出生到溺亡,几乎每个重要的、甚至不重要的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并且被爷爷单独收藏在这里。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收集了这么多小光的照片?还藏在暗房最深的箱子里?

他翻到了最下面。

那里,没有底片,也没有成叠的照片。

只有孤零零的一张。

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尺寸大约是常见的六寸。

照片上,是小光。看年纪,大概就是四五岁,溺死前最后的样子。

他站在照相馆里,背后是那幅“公园风景”布景。但和之前那些照片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小光,没有笑。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镜头下方某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嘴唇抿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茫然和……悲伤。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照片本身的状态。

这张黑白照片,像是被水浸泡过,然后又阴干了。纸张皱皱巴巴,影像也因此扭曲、模糊,很多细节洇开,尤其是小光的脸部轮廓和身体边缘,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雾气。照片表面还有许多细小的、不规则的白色斑点,像是霉菌,又像是……盐粒析出的痕迹?

整张照片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河水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陈默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这张照片曾经长时间浸泡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水流冲刷,被泥沙覆盖……

这是……小光溺死时带在身上的照片?还是后来从河里打捞上来的?爷爷为什么要留着这样一张诡异、不祥的照片?还把它藏在暗房的最深处?

他死死盯着照片里弟弟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扭曲潮湿的影像中,仿佛也正“看”着他,带着无尽的、被水淹没的冰冷和孤寂。

忽然,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暗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冰冷,带着那股河水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口鼻。手电的光柱开始不稳定地晃动,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从墙角,从工作台下,从那些堆积的杂物后面,缓缓渗透出来,向他包围过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张潮湿的黑白照片塞回箱子底部,胡乱盖上箱盖,转身就往外冲。

冲出暗房,反手带上房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店铺里依旧安静,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温暖而真实。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骨缝里渗出的寒冷。

那张潮湿照片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所有的恐惧。那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个……浸满了死亡和水的容器,封存着弟弟最后的时刻,也封存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阴冷的存在。

爷爷的叮嘱,夜晚的哭泣,门后的低语,笔记本里混乱惊恐的记录,还有这张浸泡过的照片……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小光的一部分,或者说,小光死后的某种东西,被那张照片带了回来,困在了这个暗房里。而爷爷,用那把锁,试图把它锁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小光的……会在这里?爷爷那句“我一直在找他”,又是什么意思?

陈默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恐怖的猜测相互撕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下午的,只是机械地待在柜台后面,目光发直,对任何声响都反应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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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终于还是降临了。

今晚,陈默没有在十点准时去锁门。

他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暗房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十点十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暗房的门,依旧敞开着一条缝——他下午出来时慌乱,没有关严。门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等待着的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等那个“东西”出来。他要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小光。他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惧还在,但一种破釜沉舟的、混合着对弟弟复杂情感的冲动,驱使着他。

店铺里一片死寂,只有挂钟的走秒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后方那片阴影,盯着那条门缝。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瞬不瞬而酸涩发胀,但他不敢眨眼。

十点三十分。

“呜……”

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呜咽,从暗房的方向飘了出来。和前几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充满了湿冷的悲伤。

来了。

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屏住呼吸,握紧了钥匙,指尖冰凉。

哭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中飘荡。没有靠近门,似乎就在暗房深处。

陈默等待着,等待着那摩擦声,等待着门缝下的阴影变化。但这一次,没有。只有哭声,时远时近,仿佛在暗房里徘徊,找不到出口。

是因为……门没锁吗?所以它不用到门边来?

这个念头让陈默的心沉了沉。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麻。他扶着柜台,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暗房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楼梯,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哭声也越发清晰,像冰冷的丝线,缠绕过来。

他走到暗房门前。门虚掩着,留下一条巴掌宽的黑缝。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近在咫尺。

陈默的手伸向门板,指尖在触碰到粗糙木面的瞬间,像被电击一样缩了回来。太冰了。那不是正常的木料冰凉,而是一种透骨的、带着水汽的阴寒。

他咬紧牙关,再次伸出手,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些。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暗房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粗糙的水泥地。哭声,在他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浓稠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举起手机,手电光颤抖着射入黑暗。

光柱首先落在正对面的墙壁上,那里空无一物。然后缓缓移动,扫过工作台,扫过墙角堆积的纸箱……一切如他下午离开时一样,落满灰尘,死气沉沉。

那个“东西”……在哪里?

光柱移向房间中央。那里是空的。移向靠门的这边墙壁……

忽然,陈默的呼吸停滞了。

在手电光柱的边缘,就在门内侧的墙壁转角阴影处,紧贴着墙根,他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蜷缩着的影子。

非常淡,非常模糊,像是用最浅的铅笔在粗糙墙面上勾勒出的轮廓,又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颜色稍深的阴影。但它确实在那里,拥有一个孩童抱膝而坐的形态,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陈默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电光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落在那团影子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光线,那蜷缩的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慢慢地,抬起了头。

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片更深的、模糊的阴影。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阴影”正对着他,在“看”着他。

然后,一个细细的、带着浓重水汽和哭腔的童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哥哥……”

“……你找到我了。”

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和一丝……终于被发现的、微弱的悸动。

陈默如坠冰窟,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电光滚向一边,将他和那墙角的影子都投入更深的、晃动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