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推测逐渐成形:这个白影,是“我”。是某个未来时间点上的“我”。在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死在了这间卧室里,死在了这个位置,面朝着这面镜子。
小主,
而我现在每晚看到的,是那个死亡瞬间的“时空回波”。是那个绝望的“我”,在临死前留下的强烈印痕,被现在、恰好住进这个“能量褶皱”点、并且处于类似精神状态(恐惧、脆弱、高度敏感)的“我”,不断地、一次性地接收、观测到。
所以它准时出现,所以它行为固定,所以它充满绝望,所以它只存在于特殊的“观测窗口”——那面镜子,所以物理设备无法记录。
我看到的,是未来自己的死亡过程。每晚一次,准时上演,无法阻止。
这个结论带来的恐惧,远超之前所有对未知鬼怪的惧怕。那是源于既定命运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注定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巨大的绝望瞬间吞噬了我。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连手指都无力动弹。原来那白影的绝望,就是我自己的绝望。一个无限循环的、关于死亡的预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投来微弱而诡异的光。
在彻底的寂静和黑暗中,一个微小的、叛逆的火花,突然在麻木的心底闪了一下。
如果……如果这个白影,真的是来自“未来”的我的“回波”……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未来”并非完全不可改变?
这个“回波”之所以能被现在的“我”观测到,是不是正因为,在“那个”未来里,“我”在临死前,留下了某种极其强烈的、跨越时间的信息?而这个信息的目标,或许就是“现在”的我?
警告?还是……求救?
“救救……我……”
这几个字,如同蚊蚋,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是对谁说的?对那个白影?对未来的我?还是对现在这个濒临崩溃的自己?
我不知道。
但一股奇异的力量,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开始重新注入我的四肢百骸。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即使命运已经写好,我也要亲手把它擦掉,哪怕只能改写一个标点。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灯,刺目的光线让我眯起了眼睛。我走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但眼神重新燃起一丝火苗的人。
“听着,”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那个每晚准时出现的、未来的亡魂,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那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从那一刻起,我的行动有了新的方向。我不再是被动地恐惧和记录,而是开始主动地调查和“干预”。
我首先再次彻底检查了卧室。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那个死亡瞬间,会导致死亡的原因是什么?意外?疾病?还是……其他?
电路老化?我请了假,找来电工彻底检查了卧室乃至整个房子的线路,更换了所有老旧开关和插座。煤气泄漏?我检查了全屋,这房子不通管道煤气,只有电磁炉。突发疾病?我去了医院,做了全面体检,结果显示除了神经衰弱和轻度焦虑,一切正常。
排除了这些常规可能性,剩下的选项更加令人不安。
我开始调查这栋房子的历史。原房东的信息中介语焉不详,我只知道他们移民得很匆忙。我去了市政档案馆,查阅这片区域的建筑记录和过往业主信息。这房子建成超过六十年,换过几任主人,记录断续,没有发现明显的凶杀或横死记录。
但在一份泛黄的旧报纸电子档案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则几十年前的简短社会新闻。报道称,在本街区一栋住宅内(门牌号模糊,但特征描述与我这栋房子高度吻合),一名独居男子因长期精神压抑,最终在凌晨时分……报道在这里残缺了,关键信息缺失。
独居。凌晨。精神压抑。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难道这是一个循环?每一个独居于此,陷入精神困境的人,都会触发这个死亡回波,最终走向同样的结局?
时间在调查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每晚三点三十三分的“约会”依旧雷打不动。但现在,当我再看向镜中的白影时,恐惧之下,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哀,是愤怒,还有一种与命运对抗的决绝。
它的轮廓,似乎真的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到,那团白雾的中心,有类似面部五官的、更深的阴影在凝聚。那绝望感也几乎凝成了实质,每次“对视”,都让我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死亡的脚步,更近了。
我必须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既然无法从源头上阻止“那个时刻”的到来,那么,就改变“那个时刻”我所在的位置!
第十五天晚上,我决定不在卧室过夜。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铺好被子,反复检查了客厅的门窗。这里没有镜子,视野开阔。就算它出现,我看不到镜子,它也无法直接出现在我身后——根据之前的经验,它的出现位置似乎与卧室那个特定的点绑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带着一种近乎胜利的心情,在沙发上躺下。也许,就这么简单?只要离开那个房间……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我再次准时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那熟悉的、冰冷的注视感冻醒的。
它就站在沙发背后。
那股寒意,穿透了靠背,直接浸透了我的骨髓。我的心脏骤停了一秒,全身的汗毛倒竖。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客厅里光线昏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到……沙发背后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团模糊的白色光影。比在卧室镜子里看到的要淡一些,轮廓也更虚散,但它确实在那里。无声无息,面朝着我。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翻下沙发,手脚并用地冲到墙边,拍亮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下,沙发背后空空如也。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逃离卧室,无效。它的出现,与卧室那个物理位置无关,只与“我”有关。它锁定的是我这个人。
无论我在哪里,在房子的哪个角落,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它都会准时出现在我身后。
这个认知,彻底粉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更极端的决定。我要离开这栋房子。哪怕只是暂时。
我订了市中心一家连锁酒店的房间,十八楼。我想,足够的距离和高度,或许能切断这种诡异的联系。
下午,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压抑的老房子。坐在驶向市区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阳光照在脸上,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酒店房间干净、整洁、现代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没有任何老旧的家具,没有镜子正对着床。我特意检查过。
我吃了顿像样的晚餐,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精神暂时放松,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
一种极致的冰冷,将我冻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我不用看时间就知道,它又来了。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酒店房间遮光窗帘效果很好,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走廊的灯光。借着这微光,我看到了对面黑色电视屏幕里,模糊映照出的影像。
我自己,躺在床上,惊恐地睁大眼睛。
而在我模糊的影像身后,悬浮着一团熟悉的、模糊的白色人影。
它跟来了。
跨越了距离,跨越了空间,如同命运本身,如影随形。
电视屏幕里的它,似乎比在老家卧室镜子里看到的,更加凝实了。那面部五官的阴影,几乎能看出一个扭曲的、痛苦的轮廓。
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无论我逃到哪里,都逃不掉。那个时刻,那个结局,注定会发生。
我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冷的绝望感包裹全身,直到它如同前些夜晚一样,在某一刻悄然退去。
第二天,我沉默地办理了退房,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打开门,熟悉的腐朽和灰尘味道扑面而来。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令人不适,更像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我认命了。
也许,这就是我的结局。像旧报纸上那个模糊记载的男子一样,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凌晨,走向毁灭。
我不再做无谓的抵抗。白天浑浑噩噩地度过,晚上则安静地等待三点三十三分的降临。我与镜中的白影,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悲哀的“默契”。我们每晚“对望”,感受着那份共同的、来自未来的绝望。
它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现在,我已经能比较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某种浅色(也许是白色)衣服的人形,身材与我相仿。面部的五官虽然依旧模糊,但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冲破镜面,弥漫到整个房间。
我们像隔着时间河流的两个溺水者,一个在源头挣扎下沉,一个在下游目睹全过程,却无能为力。
直到那天下午。
我在清理书房最后一个角落时,挪开了那个沉重的、一直靠墙放着的旧书柜。书柜背后,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微不同的区域,像是后来填补过的。而在那块墙皮的下方,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很旧的、金属外壳的笔记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寻常。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氧化,触手冰凉。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是一种陌生的、略显潦草的钢笔字。
开始几页是一些日常琐事的记录,看起来像是日记。但很快,内容变得诡异起来。
小主,
“三月十日,晴。又梦到了那个影子,站在我身后。醒来一身冷汗。这房子果然不干净么?”
“三月十五日,阴。凌晨又醒了,看时间,三点三十三。该死的,怎么又是这个时间?镜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眼花了吧。”
“三月二十二日,雨。不是眼花!它就在那里!在我身后!白色的!我看清了!它……它好像……”
笔迹在这里变得剧烈颤抖,墨水洇开一片。
后面几页,记录者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和混乱,字迹难以辨认,断断续续地写着“逃不掉”、“跟着我”、“为什么是我”、“绝望”……
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也开始发抖。这经历……太熟悉了!
我快速向后翻,直到最后几页。笔迹似乎稳定了一些,但透着一股死寂的平静,仿佛记录者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
“四月五日。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它不是鬼。它是‘我’。”
看到这一行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我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提出了一个假说……时空回波。强烈的死亡瞬间的信息,被卡在了这个房间的时空结构里……后来的观测者,在符合特定条件时,就能接收到……我看到的,是我自己未来的死亡瞬间……”
“它之所以越来越清晰,是因为那个‘未来’的时刻,正在逼近。我和‘它’,正在时间线上汇合。”
“我尝试了所有方法,离开房子,去很远的地方……但没用。它依旧会出现。这意味着,无论我逃到哪里,最终的死亡地点,可能……不,注定,就是这间卧室。那个回波的源头,就在这里。”
“那么,如果无法逃避死亡,能否……改变死亡的原因?”
“那个白影,它出现的位置,它的姿态……我反复观察,它似乎……是面对着镜子的。它的‘脸’,朝着镜子的方向。如果那是临死前的我,我在看什么?或者说,我在看……‘谁’?”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次出现字迹时,显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四月十日。我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这个‘回波’的本质是信息,是‘观测’,那么,强大的、反向的‘观测’,或者说……‘干预’,能否影响它?”
“今晚,我决定不再只是看着它。我要……触碰它。”
“也许我会死。也许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这比坐以待毙要好。”
“致未来的,或许也会看到这本笔记的‘你’。如果你也陷入了这个循环,记住,我们看到的,是注定的‘结果’,但导致结果的‘过程’,或许还有改变的可能。关键在于……那个瞬间。”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