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将山民托付寺庙,关中去年春旱,朝廷赈灾已耗去多少存粮?腊月时又按约归还诸寺五万石粮,如今关中官仓还能剩多少?”
“你让彭时拿什么养这一万七千张嘴?等到春天青黄不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然后酿出大乱子吗?”
徐有贞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笑道:“陈阁老倒是体恤下情。可朝廷自有法度,安置流民、调拨钱粮,皆有章程。”
“他彭时区区四品知府,不报户部核准,擅自将朝廷子民归于方外。此风一开,日后地方官有样学样,赋税、户籍岂不是要乱套?”
“徐阁老莫非有眼疾?”陈循嗤笑一声,抓起奏疏指向其中一段,“这里白纸黑字写着,‘会同巡抚、藩司共议,权宜处置’。”
“何来‘擅自’之说?还是说,徐阁老觉得,连陈镒这个巡抚,也无权处置治下灾民?”
“那定一文丁税又作何解释?”徐有贞不甘示弱,声音也拔高起来,“朝廷正税岂容儿戏?此例一开,人人效仿,朝廷赋税如何保证?”
“哼,你也不是刚进官场的愣头青了,那些所谓名寺,背地里是什么德行,你能不知道?”陈循冷笑着看他,“要是不用这招,那些山民会落得什么下场,你真想不到?”
“堂堂内阁大学士,连这点门道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处理政务,治理国家?唉……”
“你——”徐有贞霍然起身,指着陈循,气得手指发颤,“陈循!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改制科举,整饬河道,哪一件不是经国济世之功?岂容你在此诋毁!”
两人隔着公案,眼对眼瞪得像斗鸡。
“功?”陈循嘴角一扯,继续嘲讽:“就你那点功绩,也值得成天挂在嘴边念叨?”
“若非摄政王首肯,若非太师与诸臣助推,凭你一人,能成何事?如今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内阁里耍起威风来了!”
“总比某些人尸位素餐强!”徐有贞反唇相讥,“某些人,高坐首辅之位,可曾拿出过半件像样的政绩?”
王文和江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这是撕破脸了啊。
郭登也停下了笔,浓眉紧锁。
胡濙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够了。”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五朝元老的厚重威仪,瞬间压下了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循和徐有贞同时转头看向他,胸膛犹自起伏。
“内阁重地,天下表率。”胡濙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为一份奏疏,为几句口舌,便如市井之徒般争吵厮闹,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