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秋途赚得红绳意)

她从车筐里拿起花布:“听说你会踩缝纫机,想让你帮我做件褂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没去过乡下,也想跟着你们去凑个热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蓝布条在辫梢晃啊晃。“还不知道厂里给不给假,”我支支吾吾地说,“得去沈琪家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步跟上我,“反正我跟他也熟。”

沈琪家在北京路老巷对面,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了边。他女朋友正蹲在院里择菜,见我们进来,直起腰笑:“巧了,我也想去呢!”沈琪叼着烟从屋里出来,扫了眼张静英,突然冲我挤眉弄眼:“那就都带女朋友去,热闹!”

阿英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花布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摆手:“别瞎说,就……普通朋友。”可她却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去,真的。”

周六清晨,我们一行四人上了去余新镇的轮船。阿英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辫梢换了块红布条,倒跟我车筐里那双红雪地靴挺配。沈琪带着他女朋友坐在前头,轮船在海盐塘上慢悠悠晃着,水波纹里漂着碎金似的晨光。阿英在后头小声问:“你说乡下的喜酒,会有水果糖吃吗?”

上了余新镇的码头,往师傅家走的路坑坑洼洼。远远看见晒谷场上搭着红棚子,鞭炮屑撒了一地,像铺了层红绒毯。土坯房门口贴满红“囍”字,院里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气,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烟,能飘出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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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包了二十块红包,是卖羊毛衫赚的钱。要是没这笔意外之财,这次喜酒我肯定不敢来——来回船票加礼金,对过去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阿英从布包里掏出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密得像蛛网。“师傅家的新娘子穿这个,肯定好看。”她递过来时,指尖蹭到我手心,痒得我差点把红包掉地上。

喜酒摆了二十几桌,八仙桌上的搪瓷碗碰得叮当响。肥肉片子炖得油亮,鸡蛋羹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晃。阿英夹了块鸡蛋羹放我碗里,眼睛弯成月牙:“你看这鸡蛋,比厂里食堂的嫩多了。”沈琪跟他女朋友凑在一块儿咬耳朵,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笑得不怀好意。

天黑后被安排在镇上的老屋,二楼就一间房,两张木板床拼在墙角,铺着带补丁的褥子。沈琪他们先去洗漱,我和阿英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虫鸣,谁都没说话。她的辫梢垂在胸前,红布条扫过蓝布褂子,我盯着地上的鞋尖,忽然觉得空气里飘着股甜丝丝的味,像桌上没吃完的水果糖。

等我们洗漱完回来,沈琪他们已经躺在一张床上了,蚊帐拉得严严实实。阿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攥着衣角往我身边靠了靠。“那……”我挠挠头,声音都变了调,“咱也睡一张?”

她点点头,睫毛垂得低低的:“嗯。”

刚躺下时,两人中间能再塞个小孩。床板硌得慌,我盯着蚊帐顶的破洞,听着自己的心跳比窗外的虫鸣还响。“把蚊帐放下吧,”她忽然小声说,“怪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