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沪上行止)

缓过劲来没几天,唐国强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不去上海?我姐夫在那边,说让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生意好做。”

吴伟良也在旁边起哄:“去啊,正好没事干,说走就走!”

那时候年轻,做事全凭一股冲动,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几乎没犹豫就点头了:“走!”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就揣着攒下的一个月薪水,跟着他们俩挤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没想到刚出上海站,天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风也邪乎,卷着雨丝往人骨头缝里钻,十一月的天,愣是冷得人直打哆嗦。

唐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姐夫家的地址:“说是在XX街239号,应该不远。”

我们仨挤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都有点打鼓。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来一辆电车,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街过巷,雨刮器在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窗外的街景都模糊成了一片水色。

好不容易到了那条街,雨还是没小。我们撑着从站台捡的破伞,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眼睛都快看花了,愣是没找到239号。两边的门牌号跳着数,237过去就是241,中间像被谁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凭空少了这个数。

“邪门了!”唐国强急得抓头发,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我姐夫明明说的是239啊!”

吴伟良冻得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别找了……雨太大了……再找下去要冻僵了……”

我也觉得浑身发冷,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壳子。风裹着雨往领子里灌,连骨头都觉得疼。“要不……先去你娘舅家?”我想起唐国强提过他娘舅也在上海,“你不是说常去,认得路吗?”

唐国强咬了咬牙,把纸条揣回兜里:“行!去我娘舅家!”

又是一番转车折腾。等我们踩着一路泥水找到他娘舅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总算小了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敲开门,他娘舅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我们仨这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我们拉进屋。

“你们这是咋了?淋成这样!”他娘舅一边找干毛巾,一边往灶房走,“快把湿衣服脱了晾着,我给你们烧点热水。”

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我们脱了湿衣服,只穿着单薄的内衣,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捧着他娘舅递来的热开水,一口气灌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冻僵的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

没过多久,他娘舅从外面买回来一大摞大饼油条,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浆。我们仨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油条的酥脆混着豆浆的醇厚,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早饭,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精神头总算回来了。

“你姐夫那地址,是不是记错了?”他娘舅看着我们,指着唐国强手里的纸条,“我看看。”

唐国强赶紧递过去。他娘舅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小子,写的啥玩意儿!这明明是139号,你这一撇写得太靠下,看着像239了!”

我们仨面面相觑,随即都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一个错字,我们在大雨里淋了半宿,差点没冻成冰棍。唐国强懊恼地拍了下大腿:“难怪找不到!我说呢!”

歇够了,雨也停了,我们按着他娘舅给的正确地址找过去,果然一下就找到了。那是个老旧的院子,进去之后才发现,上海的房子原来这么逼仄。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别说阳光了,连风都透不进来。

他姐夫家就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堂屋,摆了张方桌就没多少空间了,旁边搭了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厨房,转身都得小心翼翼。楼上搭了个阁楼,爬个陡直的木梯子才能上去,勉强算是个睡房,估计也就够两个人蜷着。

“这地方……”吴伟良小声嘀咕,“多来几个人都转不开身。”

确实没法在这儿吃住。我们跟他姐夫聊了几句,就找了个附近的地下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地下室隔出来的小房间,空气里总飘着股潮湿的霉味,通风管道还“嗡嗡”地响,吵得人耳朵疼。

小主,

晚上就在旅馆旁边的弄堂里找了家小饭店。没想到上海的小饭店味道这么好,一盘炒青菜都做得清清爽爽,带着点甜甜的鲜味,比我们嘉兴的馆子好吃多了,价格还便宜。我们点了三菜一汤,还叫了几瓶上海黄酒,吃得酒足饭饱,回旅馆倒头就睡——哪怕环境再差,累极了也能睡得沉。

第二天一早就去逛金陵东路。那条街当时可有名了,全是卖布料的铺子,五颜六色的料子挂在那里,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早就想买块平绒布料做条喇叭裤,瞅着柜台里一条咖啡色的平绒料不错,摸着手感厚实,颜色也沉稳,正适合。

“师傅,剪一条裤料!”我挤到柜台前,跟里面的老师傅说。

那时候买布料的人多,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搡的,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布料的味道。老师傅手脚麻利,量好尺寸,“咔嚓”一剪刀下去,利落得很,算好价钱是14块。我掏出钱攥在手里,等着付钱,可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我被后面的人一推,愣是从人群里被挤了出去。

“哎!我还没付钱呢!”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可周围太吵了,没人理我。站稳脚跟回头看,柜台前早就被新的人填满了,根本挤不回去。

手里还攥着那块布料,另一手捏着钱,脑子里昏沉沉的——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好,又被挤得晕头转向,竟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付过钱了,手里的钱是找回来的零钱,还捏着发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