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镇上的变化慢得像蜗牛爬,但张家弄口的合作社杂货铺和旁边的小饭店还是动工翻建了。灰浆搅拌机“轰隆轰隆”地转,把沉寂的老街搅得有了点生气。负责工地夜间看守的,是我发小唐国强。他和吴伟良比我们早半年进了房产局,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唐国强学的泥工,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吴伟良是木工学徒,刨子锯子使得溜,据说已经能独立打个小板凳了。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的小木屋,供他们值夜班歇脚。有天晚上,我从阿六头家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刚拐过张家弄口,就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野狗烧烤的烟火气,是那种醇厚的、带着点油香的肉香,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转转。我平日里其实不怎么爱吃鸡,总觉得那肉柴得慌,但那天那股香味像是长了脚,顺着我的鼻子往脑子里钻,愣是把我的腿给缠住了,挪不动半步。
循着香味摸到小木屋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好家伙!屋里烟雾腾腾的,唐国强正蹲在地上,往一只锃亮的大铝锅里添柴,吴伟良则拿着个搪瓷勺子,在锅里搅和着。那锅里,整只老母鸡正泡在翻滚的浓汤里,鸡皮炖得微微发皱,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刚才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估计半条街的人都得被这香味勾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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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唐国强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脸上还沾着点黑灰,“刚炖好,就等开吃了。”
我不是第一个闻着味来的。屋里已经挤了二三个小伙伴了,都是附近住着的,估计也是被这香味勾来的“馋猫”。大家也不客气,找了碗筷就围上来。我眼疾手快,抢了个最大的鸡腿,肉一抿就化在嘴里,鲜得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吴伟良还给我倒了杯黄酒,说是他家烧菜用的,管它酒是不是出气不好喝了,就着鸡汤喝,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鸡……哪来的?”我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着肉。
唐国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它自己跑上门的!傍晚的时候在工地里刨土,赶都赶不走,这不,就当是给我们加夜班的犒劳了。”
我们都笑。谁都知道这“自己跑上门”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点破。那时候,镇上家家养着二三只鸡,丢一只也是常有的事。就算养鸡的人家闻到这香味,心里有数,可鸡都炖成汤了,鸡毛早不知扔到哪去了,找谁认去?找上门来,人家一句“你家鸡长什么样?有记号吗?”就能把人堵回去,到头来只能自己憋着火,在家咽口水。
其实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有回两只鸡不知从哪钻进了我家院子,在院子里刨得乱七八糟鸡粪到处都是。我当时火大,逮住了就给砸死了。但我实在不爱吃鸡,处理鸡毛内脏又嫌麻烦,最后找了把铁锹,把那两只鸡埋在了院角的桃树下。埋的时候还琢磨着,这鸡也算“肥田”了,说不定明年开春,那棵桃树能开出更艳的花来。后来那桃树的花确实开得不错,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鸡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