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微微一沉,温热的躯体贴上我的手臂。
“你……”我浑身僵直。
“别多想,累死了。”她打了个哈欠,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胸口,腿也不客气地压住我的膝盖,“上半夜光顾着给你换毛巾了,现在换我睡会儿。”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却彻底清醒了——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渗进来时,我又陷在高烧后的昏沉里。后颈的汗黏在枕头上,像敷了块发潮的棉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的骨头。制面场机器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打转,混着井水浸过皮肤的凉意,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昨夜的碗筷在脸盆里泡得发胀,井台边的青苔大概又浸得发绿了。我昏昏沉沉地想,那口老井的水总带着股土腥气,前天夜里却觉得凉得刺骨,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此刻浑身的滚烫,大约就是那井水结下的仇。
门轴“吱呀”一声响时,我以为是风声。直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点镇上供销社卖的雪花膏香气,我才勉强掀开眼皮。小扬的影子在门框那里晃了晃,蓝布工装的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晒得微红的胳膊。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哑,像是跑了远路,“我跟李师傅说你一早又烧了,脸烫得能烙饼,帮你请了假。”
我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干面,只能发出点含糊的气音。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先把药喝了,”她拧开盖子,一股苦杏仁味立刻漫开来,“卫生院的王大夫说这退烧药得趁热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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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勺碰到嘴唇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苦药汁的涩味像针似的扎舌头,她却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下巴:“咽下去,不然烧到后半夜,该抽风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颈侧,比额头的烫意低了些,竟让人莫名地想往那处靠。
药汁滑进喉咙的瞬间,我猛地呛了起来。她赶紧放下缸子,用粗糙的掌心拍我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慢点喝啊,又没人抢。”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洗过的湿意。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红得像熬夜哭过,眼下还有片淡淡的青。“你咋不去上班?”我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
“请假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苏打饼干,“你以为都像你,硬扛着?王大夫说你是风寒入了骨,再拖拖就得往县里送。”
饼干渣掉在被子上,她捡起来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揣了颗话梅糖。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喂我喝糖水时的样子,她的手指沾着荔枝的甜汁,蹭到我嘴角时,我竟像个傻子似的屏住了呼吸。
“饿不饿?”她忽然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带了罐头,黄桃的。”
我摇摇头,却闻到她身上除了皂角味,还有股淡淡的油烟气。“你回过家了?”
“嗯,跟我妈说你病得厉害,我得在这儿守着。”她低头抠着罐头盖,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面粉——大约是早上帮家里做了早饭,“我妈骂我瞎操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忽然住了口,耳根红了起来。
房间里静了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叫。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帮我擦汗时,解开的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那时我烧得糊涂,只觉得她的手凉得舒服,此刻清醒些,倒生出些莫名的慌乱。
“那你……”我想说“那你晚上睡哪儿”,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把罐头里的黄桃切成小块,泡在凉白开里递过来:“吃点吧,补补力气。”勺子递到我嘴边时,她忽然笑了,“你昨晚可乖了,喂啥吃啥,跟我小侄儿似的。”
我张嘴咬住勺子,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她的手指离我的嘴唇很近,指腹上有层薄茧,大概是揉面揉出来的。制面场的女工都这样,手上带着机器和面粉的印记,唯独她,连茧子都像是软的。
傍晚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光打毛线衣。三条针穿梭时发出“嗤啦”声,和她偶尔哼的小调混在一起,倒让这简陋的房间有了点过日子的暖意。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忽然想起厂里的阿松师傅说过,小扬是镇上最俊的姑娘,提亲的能排到桥头。
“你妈……真让你在这儿?”我忍不住又问。
她手里的线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星:“我说了,你是我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