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人也挺好。”我把碎瓷片扔进河里,涟漪荡开,把夕阳的影子揉成了碎金,“我姐夫在工厂,说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唱歌。”
我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麦芽糖渣咽下去。风从桥洞钻出来,带着河腥气,吹起我额前的碎发,露出了眉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去年我帮人摘葡萄时,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好了就留下这么个印。
回校的路上,吴伟良还在念叨张铁生:“听说他要当农学院的领导了,交白卷比考第一还管用。”刘建华接话:“那咱们以后考试都交白卷,说不定能当镇上的干部。”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沟里,溅起点泥水——其实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交白卷当英雄,就像不是所有下乡的知青都能进造船厂,不是所有想当兵的人都能穿上军装。
可那天的麦芽糖真甜,甜得能盖过教室里的霉味,盖过姐姐指甲缝里的油漆味,盖过张中营砸桌子时的刺耳响。唐国强走在我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碰一下我的胳膊,像片轻轻落下的叶。
我突然觉得,这世道就算像滩浑水,就算张铁生的白卷能掀起漫天浪,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走十里地去盛泽镇,能分半块麦芽糖,能在桥面上划个“兵”字,日子就总能从泥里挖出点甜来。
就像长虹桥的石狮子,被人摸了几百年,还是能在风里稳稳地站着,眼里映着流水,也映着天。
(长虹桥少年)
墨洇窗纸雨痕同,
碎笔惊雷课桌空。
忽有麦芽甜沁齿,
桥狮望尽水流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