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白卷风来)

张中营像被点燃的炮仗,又抓起旁边的木椅往黑板上抡,黑板“咔嚓”裂了道缝,粉笔灰混着木屑扑了他满脸。我看见我前排顾菊英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拽了把她,快闪开——她的手心沾着墨,蹭在我胳膊上,像朵深黑的花。“躲开点。”我的声音比平时沉,我这才发现自己脚边滚着块带钉子的桌腿,再晚一步就得扎进鞋里。

等校长带着教导主任冲进来时,教室已经像遭了劫。张中营叉着腰站在一片狼藉里喘气,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我躲在黑板的角落旁,后背的蓝布褂子沾着片粉笔灰,像落了层霜。

被叫去办公室问话时,夕阳正把白墙染成橘红色。校长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你看见了?当时在干啥?”我攥着衣角,指尖把布绞出三道褶——其实我看见了,看见顾勇趁张中营砸第二张桌子时,把吓哭的女生往门外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我在厕所,没看见。”

窗外传来张中营他爹的嗓门,比镇上的广播喇叭还响:“小孩子不懂事,赔几张桌椅就是!你们当老师的不看着点,倒来审起学生了?”校长的声音软得像块泡了水的馒头:“是是是,镇长说得是,主要是怕孩子们学坏……”我突然想起上个月镇政府门口贴的红榜,张中营他爹的名字新写在最上头,红漆还没干透,被雨水冲得晕成片模糊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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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张中营没受任何处分,倒是我们班级里很多人被校长训了半节课的时间,说我们“纵容错误,思想滑坡”。吴伟良在底下嘀咕:“他爹是镇长,别说砸桌子,就是拆了教室,也得说是‘反潮流’。”刘建华跟着哼:“难不成让我们上去给他当肉垫?被他像扔椅子似的扔出去,学校给报销药钱?”

课桌椅砸得没法用了,学校便通知我们去学军,地点在二十里外的王江泾炮营。天不亮就得起床,裹着寒气在操场上练正步,石老师穿着借来的军装,腰带勒得太紧,喊口号时总喘不上气。上午的训练累得人直打晃,下午却清闲,大家躺在炮营的草垛上晒太阳,看云在天上走得飞快,像谁在赶一群白绵羊。

傍晚解散后,我们总爱往长虹桥跑。那桥是石头砌的,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摸得溜光,听王江泾的老人说说这些狮子比镇上的老槐树岁数还大。他们知道哪只狮子的嘴里能摸到颗圆石珠,哪道桥缝里藏着去年秋天的野栗子。“你看这桥洞,”他指着夕阳里的桥拱,影子投在河面上,像串被拉长的铜钱,“从这边数是第七个,能听见江苏那边的船哨。”

我们真的去过江苏盛泽镇。说是一桥之隔,其实得穿过三道田埂,走十里地。盛泽镇的七十二条半弄堂像张迷宫似的网,我们数着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织坊外听里面的机杼声“咔嗒咔嗒”响,蓝印花布从竹竿上垂下来,风一吹,像片流动的海。唐国强在巷口的麦芽糖摊子前停住脚,掏出两分钱买了块糖,掰了半块塞给我:“含着,能甜到心里。”

糖在嘴里化开时,我想起姐姐。她下乡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她把蓝布包往我怀里塞,包里的《毛主席语录》硌得我胸口疼。“好好读书,”她的声音发颤,却偏着头不让我看见眼泪,“姐去向阳大队,回来给你带新摘的桃子。”可她在田里晕过去二次,爹托了人走关系,才把她弄进造船厂当油漆工。上次去看她,她的指甲缝里全是红漆,洗了三遍还是蹭不掉,像沾了血。“每月能拿十三块五,”她笑着掰我的手指,“够给你买两本练习本了。”

学军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长虹桥上坐了很久。我捡起块碎瓷片,在桥面上划着什么,唐国强凑过来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兵”字。“你想当兵?”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夕阳的金粉。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下乡那天,爹蹲在灶台前叹气:“你性子野,去了乡下准闯祸,可能没等你当上兵就被逮去监狱了,还是让你姐下乡去吧。”他不知道,我藏在枕头下的兵帽剪纸,边角都被摸得起了毛。